郊外那栋老公寓楼。

赵东来蹲在房间床边,脚下的水泥地面上散着几个烟头和一片揉皱的报纸。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个空药盒和一把生了锈的小刀。

赵天云躺在医院里,侯桂芬把赵氏的生意揽在自己手里,孙宝那个舔狗当上了总经理,赵峰在牢里,他赵东来在沪上的车行被查了两次,手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几个连场子都看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巷子里空荡荡的。

他转过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在床沿坐下来,拿起手机

他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东来哥?”

“马达。”

“嗯。”

“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马达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问到了不太想回答的问题时的那种含糊:“还在川西。怎么了?”

“上次那件事,你输给大娟了。”

“那件事过去了。”

“过没过去你心里清楚。龙凤舞设局让你输了那一场,你赔了钱又丢了面子。你现在在川西还跑得动吗?”

马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东来听到打火机按了两下的声响,然后是马达吸气的声音。

“跑不动了。没人跟我跑了。大娟那天在采石场那一场,把我在川西这些年攒的名声全跑没了。现在我连跑野赛的场子都约不到。”

“那你来沪上。”

“沪上?”

“对。我这边缺人。你在川西没场子,我这边也没场子,但不一样的是,我在沪上还有人脉,有地方,有车。你只要来,我给你搭台子。”

马达在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赵东来听到他抽烟的声音,一口接着一口,最后烟头被按灭在什么东西上的声响。

“东来哥,你在沪上到底还有没有底?我听道上的人说,你上次被那个姓林的弄进去之后,车行被人盯上了,你的场子也被人端过。”

“那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重新来。”

“你有钱吗?”

赵东来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

他手里的钱确实不多了。

赵氏那边的账他被侯桂芬卡着,车行的流动资金被两次查抄耗了大半,手底下几个兄弟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再拖下去人就真的走光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马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行。我明天下午到。”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吸顶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这次是一个他以前合作过的二手车贩子,手底下有几台改装车和一批来路不太正的配件,价格便宜但质量参差不齐。

“老七,是我。你那边有没有便宜的赛用轮胎和刹车片?二手的也行,只要还能用。”

“东来哥?你还要跑比赛?”

“不是比赛。就是练车用的。”

“那行,我帮你问问。价格肯定比市面上便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东西看着能用,上了赛道就不好说了。”

“先备着。能跑就行。”

“行。那明天给你回话。”

赵东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铁架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床垫陷下去一个坑。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几个念头。

侯桂芬和孙宝把赵氏的生意揽住了,他在沪上的地盘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林野那边的人他碰不了,正面搞不过,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前两天托人从分局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关于赵天云住院期间的监护权归属、公司股权变更的记录,以及侯桂芬和孙宝在赵氏内部调整人事的几份文件复印件。

他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

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长气,胸口那团东西堵着,堵得他整个人发闷发胀。

第二天下午,马达拎着一个破旧的旅行袋站在沪上火车站北广场的出口。

赵东来靠在车门上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领口油亮,几天没刮的胡子在下巴上连成一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朝马达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上车。”

马达走过来,把旅行袋往车后座一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车,怎么比上次那台还旧?”

“能开就行。”

赵东来发动引擎,旧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抖动,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从火车站北广场的出口拐上主路,汇入下午的车流。

马达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东来哥,你打算让我跑什么?”

“先练。城西那边有一个废弃的厂房,地面还在,我租了半个月。你有空就去那儿练车,其他的等有比赛了再说。”

“比赛?什么比赛?”

“还没定。但有一个人,我想让你先赢她。”

马达偏头看着他:“谁?”

赵东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目光落在前方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的路面上:“大娟。”

马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目光从赵东来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正在被车流甩在身后的行道树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她现在是火星车队的人。人家跑的是正规赛道,我跑的是野路子。”

“野路子怎么了?你在川西跑野路的时候,大娟还在穿校服。”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没什么不一样的。一样是骑两个轮子的,一样是在地上跑,一样是比别人快就能赢。你怕她?”

马达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我怕她?我有什么好怕她的?”

“那行。等你练几天,我把人约出来。你当着沪上这些人的面,把她跑赢,剩下的我来安排。”

马达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那条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白的高速路。

赵东来开着车从城西那间旧厂房的侧门拐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厂房里空空荡荡,地面是水泥的,中间画着几条褪了色的标线,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和几捆用过的轮胎。

赵东来把车停在厂房门口,熄了火,偏头看了马达一眼:“就这儿。地方不大,但跑短程够了。”

马达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厂房中央的水泥地上,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褪色的标线扫到角落里生锈的油桶,然后落回赵东来脸上。

“你还有没有别的牌?”

“有。等这台赚回来,我再想办法。”

马达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螺丝,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角落那堆油桶里。

螺丝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了两圈才消失。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东来:“行。那就练。”

赵东来站在厂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马达。”

“嗯。”

“这次要是能翻过来,咱俩就都翻过来了。翻不过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把在门框边缘按灭了。

烟头掉在地上,被他用鞋尖碾了一下,碾碎在水泥地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