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一句话,让萧云昭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从前从未有过家。
幼年时住过的宫殿,是玉妃留给他的火海。
后来走过的地方,不是军营,便是关押奴隶的马厩。
就连昭亲王府,也不过是一座比旁处更加宽敞冷清的宅子。
可如今,有人在门前等了他整整一夜。
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告诉他,回家了。
萧云昭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已经显怀的小腹。
隔着柔软的衣裙,他能够清楚感受到那里温暖的弧度。
腹中的孩子像是认出了父亲,忽然动了一下。
萧云昭身体微僵,立刻抬起头,“他踢你了?”
“嗯。”沈囡囡将他的左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他大约是在问,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萧云昭的眼底泛起一丝红,他低下头,隔着衣料在她腹部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是爹爹不好。下次不会再让你们等这么久了。”
沈策站在不远处,看着跪在女儿面前的萧云昭,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沈润却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轻咳一声,“差不多行了。这一院子的人都看着呢。”
萧云昭没有松开沈囡囡,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你可以不看。”
沈润被噎了一下,“这是我妹妹。”
“如今是我夫人。”
“她先是我妹妹。”
“嫁给我,便是我夫人。”
沈润简直不敢相信,都到了这种时候,这狗男人还有心思同他争。
“萧云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救驾有功,我就不敢揍你了?”
萧云昭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手还能动?”
沈润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郎舅二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邱瞳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提醒:“方才是谁说,区区小伤,不耽误再打十个人?”
沈润:“……”
这一家人是不是都只会拆他的台?
沈囡囡看着哥哥憋屈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
凝滞了一整夜的气氛,也随着这一声笑彻底松了下来。
沈夫人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萧云昭肩头的伤,“先进去吧。厨房的饭菜热了几次,再热下去便不能吃了。你们两个伤员也都该重新上药,谁都不许再逞强。”
萧云昭这才站起身。
他扶住沈囡囡的腰,正准备将她抱起来,便被她按住了手。
“我自己走,你的肩膀受伤了。”
“左肩没伤。”
“萧云昭。”
听出她语气中的警告,萧云昭终于不再坚持,却仍旧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生怕她被门槛绊到。
沈策看得眼皮直跳,“我女儿只是怀孕,不是腿断了。”
萧云昭淡淡道:“岳父大人昨夜不是也说自己腿断了?”
沈策噎了一下,“我那是为了不去北境!”
“嗯。”
萧云昭应得平静。
沈策却觉得他分明是在笑话自己。
他正要发作,沈夫人已经凉凉看了过来,“都一夜没睡,还有力气斗嘴?”
沈策立刻安静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正厅。
热了第四遍的饭菜终于有人动了。
萧云昭右手受伤,用左手拿筷子并不方便。
他才刚刚夹起一只蒸饺,筷子便微微滑了一下。
沈囡囡看见,直接将他面前的碗拿了过来,“张嘴。”
萧云昭抬眼看她。
沈囡囡夹着蒸饺送到他唇边,“怎么,昭亲王如今救驾有功,连我亲自喂的东西都不肯吃了?”
萧云昭立刻张口。
沈润坐在对面,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伤的是右手,又不是嘴。”
沈囡囡头也不抬地道:“吃你的。”
沈润转头看向沈夫人,“娘,您就不管管?”
沈夫人给沈策盛了一碗粥,神色自然,“你若是想让人喂,便早些将邱姑娘娶回来。”
沈润顿时闭嘴。
邱瞳低头喝茶,耳尖却悄悄红了。
萧云昭吃下沈囡囡喂来的蒸饺,眼底浮现出一点极浅的得意。
沈润看见以后更气了。
可想到这个狗男人才刚从宫中救下皇帝,又险些被扣上弑父杀兄的罪名,到底没再挤兑。
沈念与萧云礼坐在另一边。
萧云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萧云昭,“四哥。”
萧云昭转眸看他。
少年攥着袖中的玉佩,神情有些不安,
“皇祖母让我做皇帝,我没有答应。我还带着念念从慈宁宫逃了出来。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些年,萧云礼从不敢违逆太后。
太后让他读什么书,他便读什么书。
让他同谁亲近,他便同谁亲近。
昨夜拒绝皇位,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勇气。
萧云昭看了他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皇祖母说,只要我做了皇帝,便可以让念念留在宫里,也可以让沈家听我的话。”萧云礼低下头,“可念念不是用来拴住沈家的绳子。她想去哪里,应当由她自己决定。”
沈念坐在旁边,眼睛微微睁大。
萧云昭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那便没有做错。没有人可以因为想要控制你,便逼你坐上那个位置。”
萧云礼怔怔看着他,“即便是皇祖母也不可以吗?”
“谁都不可以。”萧云昭说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沈囡囡身上。
曾经也有无数人想要替他选择。
玉妃想让他做一把刀。
皇帝想让他做一个听话的皇子。
太后想让他杀了太子,再背上所有罪名。
可沈囡囡告诉他。
他可以自己选。
如今,萧云昭也将这句话告诉了萧云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