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徐婆惜府邸辞别,高俅一身轻快登上马车,径直往皇城司而去。
此番河湟西讨大捷后,他特意将王进留在皇城司,由亲事官指挥使拔擢为同勾当皇城司公事。
皇城司是他手中最关键的底牌。
他虽手握殿前司副使之权,但按规制不得直接参议朝堂政务,可满朝文臣真正忌惮的,从来都是他另一重身份——提举皇城司。
但凡有人敢上章弹劾他,便要做好被皇城司彻查底细的准备,诏狱更由他一手掌控。
敢与他作对,便是送那人进诏狱“专属包厢”。
这也是韩忠彦拼死反对他一身兼掌殿前司、皇城司两大兵权的根由。
皇城司惯例由武官与宦官协同主事,眼下他尚能稳稳拿捏此处权柄,可日后若再获朝堂擢升,分身乏术之下势必难以兼顾。
所以他必须层层安插自己的心腹扎根司内。
司内另外两位勾当皇城司公事吴靖芳、冯世宁到底是大内宦官,皇城司这等天子近臣特务衙门,唯有官家信重的心腹方能真正主事。
二人虽有同知名分,大小事务素来唯高俅马首是瞻。
高俅也懂官场规矩,花花轿子人抬人。
此番河湟战事凯旋,他早令王进备下厚礼赠予二人。
跟着他办事,金银富贵绝不亏待,只需安分履职,莫要拖后腿即可。
此番专程来寻王进,实则是打算暗中帮扶韩忠彦一把。
早前蔡京已暗中递来消息,他与曾布打算联手发难,合力弹劾韩忠彦。
二人甚至提前划分好了朝堂权位,只待扳倒韩忠彦,一人居首相、一人坐次相,瓜分宰执大权。
纵然韩忠彦素来针对自己,可眼下高俅并无单独制衡蔡京、曾布二人的底气。
哪怕他深得赵佶信任,但以一己之力,也难以抗衡盘根错节的大宋文官集团。
眼下他更紧要的心思,是要搭建属于自己的文官班底了。
在他眼中,世间所谓文人骨气大多经不起推敲,说到底所有人都捆绑在不同的利益集团之中。
新党、旧党吵得不可开交,争来争去不过是瓜分朝堂权柄、钱粮好处,没有几人是真正纯粹为江山万民。
贪财之人,他便许丰厚俸禄、特许商利;
汲汲权位者,他就为其铺路升迁;
一心求清名留史的,他亦可造势褒扬、为其著文立誉。
凡有所求,必有所应的办法。
如今朝堂虽然新旧两党壁垒森严,但自己简在帝心,又手握军政大权,何须再依附任何一方?
新党旧党都不要的,或者日后跟自己统一战线的,以后便统称高党吧。
一听这名号,权臣的味道扑面而来啊。
念头起落间,他心底又浮起一丝警醒。
当然了还是那话,自己见过地狱,才会心存畏惧。
殿前司只管京畿禁军、城防军务,无权随意调取百官卷宗档案,查探朝臣履历多有掣肘;
但皇城司掌侦缉查档之权,只需一纸手札,便能直入吏部衙署,调取百官完整文书、履历出身。
高俅踏入皇城司公署,张瑾,王进早已等候在此,双手捧着整理妥当的全套卷宗上前呈递。
高俅铺开文书,逐一细读他让调取的人的简历。
张叔夜当下任职陈留知县,早年驻守兰州边境,领兵平定羌人叛乱,主持修筑西安州城,长久侵扰大宋的西北边患经他之手彻底平息。
驻守兰州时,他整顿边境互市规矩,重拳整治军中武官克扣饷银、私吞通商红利的贪腐乱象;
调任陈留恰逢洪涝,他一边治水安民,一边强硬清退豪强霸占流民田地,当地百姓感念恩德,自发立下去思碑记录他的政绩。
张舜民官拜龙图阁待制,方才自吏部侍郎任上外放,出知同州。
早年他曾上书直言新法存在与民争利的弊病,却并非一味全盘否定新法,对其中利于边防、普惠百姓的条例始终持认可态度。
元丰年间随军西征西夏,亲身踏遍河陇、灵武所有前线战场,是满朝文官里极少数通晓西北军务、粮草转运、边地民政的实干之才。
侯蒙现任监察御史,刚从地方知县提拔入京,专职巡核天下州县刑狱。
此人行事公允务实,中立不偏,既不攀附韩忠彦主导的旧党,也不投靠曾布掌控的新党;看待新法客观辩证,遇事敢直言上谏,从不畏惧权贵威压。
前世史书所载,正是此人后来任职亳州知州时,独自上书徽宗,献上赦免宋江一众流寇、令其出征方腊将功赎罪的“以盗制盗”之策。
三份卷宗阅毕,一处共性清晰浮现:张叔夜、张舜民、侯蒙三人,全都遭到蔡京刻意打压、处处排挤。
根据双重否定表肯定这一定律来说,奸臣处处针对排挤之人,必然是不肯同流合污的忠实干臣。
他心中打定主意,寻机会亲自登门会见三人。
自己并非要私结朋党、组建私党,不过是甘愿做这三位无依无靠能臣的靠山,更何况自己背后还有赵佶撑腰,底气十足。
将三份卷宗搁置一旁,高俅转头吩咐王进,取来韩忠彦、曾布二人的皇城司密档。
翻看韩忠彦执政时期留存的州县手札、政令批示,高俅发现他屡次下发文书,令各州县暂缓推行方田均税、盐茶专卖等新法;
各地上报新法落地成效、揭发豪强避税的奏疏,常被他私自截留,扣下不递入御前。
江南地方乡绅大族囤积粮草,故意拖延河湟西征军需转运,各路转运司递上弹劾文书送入中枢,也被韩忠彦压下搁置。
皇城司调取漕运、转运司原始卷宗一一佐证,此人执政一味宽纵世家豪强,无力管束地方大族,数次延误西军粮草补给,拖累边防大局。
除此之外,皇城司截获多封韩忠彦与一众西京旧党老臣往来的私函,几人私下互通朝堂秘事,互相举荐自家子弟入京任职,牢牢抱团形成利益小集团。
元符末年,刻意抬举元祐废后孟氏,贬抑元符皇后刘氏,削夺刘氏位号。
你说这些个宰相上台后,老拿个皇后开刀干嘛。
章惇,蔡卞在位的时候构陷孟皇后巫蛊案,于绍圣三年废掉元祐孟后,全力推动,把刘婕妤册立为元符皇后;
韩忠彦,曾布上台后又召回被废的孟氏,恢复孟氏“元祐皇后”尊号;贬抑刘皇后。
当初朝廷贬谪清算章惇,孟后风波便是定罪的强有力证据之一;
如今蔡京有样学样,打算借着两后尊位旧事弹劾韩忠彦,以此扳倒旧党支柱。
朝堂纷争翻来覆去,争权手段、博弈借口循环往复,豆腐三碗,三碗豆腐,真就是看人下菜;
历史,当真如同一个周而复始、无尽循环的巨大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