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当即铺纸研墨,亲笔写下一封捷报,命朱武、史进一行人携溪赊罗撒裹好的首级快马奔赴后方,送交经略使章楶核验。
伪主溪赊罗撒已然授首,麾下精锐损失殆尽,如今整个青唐只剩王城一座孤城,河湟全境收复近在眼前。
高俅心底暗自盘算,照这般进度,说不定能赶在寒冬之前班师回汴京,回家过年。
眼下唯一棘手的便是城外三万降卒,只要将这桩隐患处置妥当,他便可统领大军直逼青唐城门。
念头一转,他立刻差遣秦镇川速速去请安道全。
医者本就通晓百草药性,能治病救人,自然也通晓毒物药理,医、毒本是同源。
忽而又想起公孙胜,此人一身道术堪称万金油,五行草药、丹炉熔炼无一不晓,平日里最爱闭门炼制丹丸,调配缓毒之事找他相助再合适不过。
宗哥城现下安稳,公孙胜并无军务缠身,当即派人去寻他前来议事。
此刻公孙胜正闲来无事,日日策马出城,踏勘周边山川脉络,记录蕃地风俗民情。
听闻高俅传唤,不敢耽搁,片刻便快步赶至城主府。
眼下自己这位使君那可是红的发紫啊......
高俅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发问:“我问你,你炼丹多年,能否炼出一种毒物,人食下之后不会即刻发作,隔上数个时辰才会慢慢毒发身亡?”
公孙胜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稍一思忖,缓缓点头:
“禀使君,某可以用山间毒草合金石细粉,佐调和草药牵制毒性,人吃下后半日之内一如常人,待缓冲药力散尽,剧毒侵入脏腑方才毙命。”
“嗯,等安道全来了,你俩抓紧配置,要。”高俅伸出三根手指示意。
公孙胜见状随口一问:“使君是要备下三份药粉?”
“不是三份,是三万份。”
公孙胜闻言浑身一僵,目瞪口呆,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三万份毒药,这数目太过骇人,他转瞬便猜到目标,定然是城外那三万吐蕃降卒。
他压下心头惊悸,硬着头皮出言劝谏:“使君,自古杀俘乃是大忌……”
高俅当即抬手打断他,故作不悦:“休要乱说,什么杀俘?
我高俅难道是滥杀无辜之辈?
此事是安化郡夫人苦苦相求。
眼下宗哥新定,本地蕃族全要仰仗她安抚坐镇,人家提一点小小的请求不过分吧?”
公孙胜自幼修道养气,多年修身自持,可听完这番话,胸中郁气几乎压不住。
三万份毒药,小小请求,这是能从同一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使君,属下明白。”公孙胜刚想出言劝诫一番。
高俅就已经顺着话安排道:“明白就好,明白便速速操办。”
公孙胜......
心里暗自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忘了自家使君乃是非常人,说话做事常常出人意表。
连忙补了一句:“使君,我的意思是三万生灵一同殒命,此举大违天和,日后恐有业报缠身。”
高俅摆了摆手,全然不以为意,反倒把皮球踢回他身上:
“化解业障、超度亡魂不正好是你做道士的老本行了吗?
若真发生了什么事,你只管开坛诵经、焚化纸钱祈福禳灾便是,有你一番法事化解,又有何妨?”
公孙胜无语,索性不说话了,自家使君想的还怪体贴的嘞,做法事都想到了。
见公孙胜僵立原地默然不语,高俅知道,这般大规模毒杀之事,搁在寻常古人心中,道义一关终究难以迈过。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昔日东汉南匈奴归附之后,屡次反叛作乱,四处劫掠乡野、焚毁村落,青壮男子惨遭屠戮,数十万中原百姓被掳去做牛马奴仆。
再看羯赵石虎,凶暴酷虐,在中原横征徭役,战俘、平民说杀便杀,动辄整城屠戮,数万人活埋,强掳汉人充当耕奴、军奴,我汉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连牲畜都不如。
当年氐、羌两族争夺关中沃土,郡县几度易主,每一回城池攻破,随之而来的便是屠杀掳掠;
战火叠加大荒,人相食的惨状随处可见。
远有犬戎攻破镐京、西周覆灭,近有五胡乱华生灵涂炭,赫连夏大肆残杀边民,北魏初年屡屡屠城,隋末突厥屡次破关南下劫掠……
千百年来,在这些异族眼里,我汉人从来只是耕奴和军粮。”
一番沉重史实入耳,公孙胜轻轻长叹,这些史书、道经之中皆有记载,他心中何尝不清楚其中惨烈。
高俅往前半步,又说道:
“咱们暂且放下大宋、吐蕃的名号不谈,只论人心本性。
你以为这三万降卒,不过打了一场败仗、吃上几日我军供给的饭食,便能真心归服,安分守己做河湟的寻常百姓?”
公孙胜嘴唇微动,忍不住辩驳:“人心并非一成不变,假以时日教化安抚,未必所有人都暗藏敌意。”
高俅缓缓摇头:“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是他们心中的敌视,本就不需要什么血海深仇作为由头。
吐蕃部族不尊中原礼乐,不靠固定耕田谋生,常年逐水草迁徙,百姓日子苦寒窘迫。
而我中原良田万顷、百姓衣食丰足,这份安稳富庶,在他们眼中便是原罪;
宋人勤恳温厚、仓廪有余,落在常年饥寒之人眼里,便是值得抢夺、仇视的过错。
无关善恶对错,生存带来的巨大落差,便是所有仇怨的根由。”
公孙胜一时语塞,垂眸陷入长久沉思。
高俅见状,继续层层递进,戳破他那层自我宽慰的慈悲:
“世人最容易困在自我感动的善念里。
只看得见眼前活人的苦楚,便心生怜悯;
却忽略了那些早已埋骨沙场、再也无法开口申诉的逝者。
你心疼这三万降卒苟活求生的心愿,可谁去心疼战死沙场、尸骨无人收敛的宋军弟兄?
不分立场、不分恩怨的一味悲天悯人,才是最大的恶!
我并非认定他们生来便是恶人,只是祖祖辈辈生存环境造就的隔阂、刻在骨子里的排斥,早已根深蒂固。
如今河湟战火未熄,四方动荡,我们根本没有三五十年的闲暇,慢慢教化、消融这份芥蒂。
如今饶他们性命,看似心怀仁善,实则是在宗哥全城埋下一枚随时引爆的霹雳火球。
他日一旦再起叛乱,流血丧命的便不止这三万蕃兵,城内安分蕃民、驻守宋军、老弱妇孺都会一同遭殃。
到那时烽烟四起、遍地尸骸,公孙先生亲眼目睹满目惨状,心中会不会生出愧疚?
明明当初你我有办法提前掐灭这场大祸,却因一时妇人之仁,放任惨剧发生。”
一席话重重压在公孙胜心头,修道之人虽重好生之德,可千百年战乱血泪、
眼下宗哥一城百姓的安危摆在面前,他心中坚持的道义,竟被高俅的一番话堵得无处辩驳。
高俅话音放缓,语气轻淡,像是给公孙胜一个宽心的台阶,也似在宽慰自己,消解心底的负罪感。
“你也不必久久郁结于心,你不过是在城中搜罗草药、配伍炼出药粉方子,完工之后尽数交予安化郡夫人。
至于她要怎么用,全是她一人的事,与你我无关。
总不能说一把刀沾了血,最后怪罪到打铁人的身上。”
公孙胜颔首,默念道,“是啊,持刀造孽,岂罪铸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