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舜臣当即抚须长笑,眼底尽是酣战淋漓的痛快:
“痛打落水狗,有何不敢!
今日大破吐蕃中枢,又是一桩天大的大功!这仗打得过瘾,过瘾呐!”
林冲亦是战意未消,沉眸颔首,即刻收拢麾下三千轻骑。
二人整顿兵马,调转马头,顺着北山山道疾驰俯冲,直直杀向山下溃逃的吐蕃大军。
此刻山下原野之上,吐蕃败兵只顾埋头奔逃,阵型溃散,军心尽散。
而就在此时侧方山腰处,一支精锐宋军铁骑骤然杀出。
林冲所部如同离弦利箭,横穿战场,将漫山遍野的吐蕃逃兵从中拦腰截断。
原本杂乱逃窜的蕃兵瞬间大乱,前后队伍被割裂成了两部。
被缠住的后部蕃兵尚未再度突围,后方王厚、折可适、刘法统领的各路宋军追兵已然压至,前后合围、双向夹击。
前后皆是杀声震天的宋军,吐蕃残兵进退无路,瞬间陷入绝境,死伤成倍激增,遍野尸骸层层堆叠,血水浸透黄土。
绝境之下,大批吐蕃兵彻底崩溃。他们慌忙丢弃手中刀矛兵刃,双膝重重跪地,
双手摊开按在身前地面,头颅低垂,以吐蕃部族最虔诚的臣服姿态乞降,只求保下性命。
林冲、王舜臣二人一心追擒敌酋、清剿逃兵,根本无暇驻足受降。
二人对视一眼,不多停留,策马带兵继续朝前冲杀,任由身后一众降卒跪地待命。
就在这群吐蕃降卒以为弃械臣服、便能苟活保命之时,原野尽头骤然响起凌厉破空之声!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如同骤雨覆落,精准覆盖整片降卒区域。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转瞬之间,方才跪地乞降的吐蕃兵便被尽数射杀,尸身横七竖八倒落一地,无一人幸免。
烟尘散去,一队甲械精良、气势凛冽的宋军疾驰而至,正是高俅亲率的五百亲事官。
高俅勒住马缰,战马人立微嘶,他随手将手中长弓丢给身侧的秦镇川,目光凌厉扫过前方驻足的宋军士卒,厉声大喝:
“前方吐蕃主力尚且逃窜,战机稍纵即逝!
尔等不速速追剿残敌、扩大胜势,滞留此地意欲何为?!”
话音未落,他马鞭狠狠一抽马臀,战马再度疾驰,一马当先继续朝着逃兵方向追击而去,丝毫没有理会身后遍地尸骸与愕然的将士。
留在原地的宋军步骑面面相觑,不知是谁率先抬手,抽出腰间环首刀,俯身一刀劈在近处未绝气的吐蕃伤兵脖颈之上。
有了第一人带头,其余宋军将士瞬间蜂拥而上。
大宋军中,军功唯凭斩获记功,乱世沙场,败寇从无多余怜悯。
众人再没有留守受降的心思,士卒们动作娴熟利落,纷纷俯身割取敌军首级,尽数系在腰甲之上,待战后核验足额记功领赏。
遇上战马疾驰、不便悬挂首级的将士,便干脆利落地割下敌军左耳,装入随身佩戴的馘袋(士兵腰间配小布囊,专门收纳割下的耳朵)之中。
馘袋鼓胀,血痕淋漓,人人动作迅猛,片刻清扫完毕,众人翻身上马、提刀疾驰,再度汇入全线追杀的洪流之中,继续追剿溃逃的吐蕃残兵。
溪赊罗撒一路慌张朝着宗哥城方向逃去,宗哥城离此地不过二十余里,不计马力极速狂奔,一个半时辰即可到。
山下宋军追亡逐北、杀伐不休,可最先将前线惨败消息送回宗哥城的,并非溃败的吐蕃残兵,而是留守城主舍钦脚一早派出的斥候探骑。
那斥候远远望见北山黄屋大旗倾覆、宋军铁骑冲上王帐,溪赊罗撒弃军仓皇遁逃,
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停留,调转马头拼尽全力狂奔,抢在所有溃兵之前,将青唐王大败、全军崩盘的死讯火速传回城内。
宗哥城主舍钦脚听闻战报,脸色骤然惨白,心神巨震。
他本是宗哥本土世袭酋长,世代扎根此地、守护部族乡土,势力根深蒂固。
先前溪赊罗撒携大军强势入驻宗哥城,势压河湟,他迫于兵威,只能表面俯首听令、虚与委蛇。
事态危急,舍钦脚不敢迟疑,快步直奔城内别院,求见被软禁的瞎叱牟蔺毯。
庭院清幽,隔绝了城外战火喧嚣。
瞎叱牟蔺毯一身素色蕃袍,独坐廊下,指尖捻动佛珠,掌心念珠缓缓轮转,唇间低声诵经,神色淡漠清冷,仿佛对天地战火、世间纷争全然不闻不问。
“赞蒙!”舍钦脚入户躬身,语气焦灼急切,
“大事不妙!宋兵势大,葛陂汤前线全面溃败,溪赊罗撒已然战败奔逃,我军大势尽去!”
廊下诵经之声未断,佛珠轮转依旧,瞎叱牟蔺毯眼皮未抬,一语不发,默然无视他的急报。
舍钦脚知晓她心中积满委屈与悲苦,却只能硬着头皮苦劝:
“赞蒙,臣知你心中郁结难平!可葛陂汤距宗哥城不过二十余里,如今宋军大胜气盛,铁骑全速奔袭,只需两个时辰,便可兵临城下!”
他语气愈发沉痛:“三十年前宗哥城惨遭兵祸,城破被洗、生灵涂炭的惨状历历在目!
若宋军围城破城,城内万千无辜部族子民,尽数要惨遭牵连、埋骨黄土!
您纵然不为自身着想,也要为宗哥百姓、为蔺毯一族留存根基啊!”
闻言,瞎叱牟蔺毯捻珠的指尖终于微微一顿,清冷声线带着积压已久的沙哑与悲凉,缓缓响起:
“哼。”
一声冷嗤,满是沧桑与无奈。
“我的两个儿子现在生死未卜,幼女下落不明。
如今家族凋零、亲故离散,我蔺毯家早已名存实亡、一无所有!
事到如今,满城兵祸压顶,你倒是告诉我,我一介孤弱女子,又能做什么?”
舍钦脚连忙叩首跪地,抬头恳切进言:“赞蒙!您是大宋亲封的安化郡夫人,是朝廷敕封、名正言顺的藩地贵眷!
只要您出面主持大局、举城归降,宋军必然卖您情面、约束兵马,可保宗哥一城百姓免遭屠戮!”
瞎叱牟蔺毯终于抬眸,清冷目光直直落在舍钦脚身上,眼底裹挟着浓郁的嘲讽,冷冷扫视着眼前跪地劝降的本土酋长。
舍钦脚仿若全然未见那抹讥讽,伏地不起,态度决绝:“如今全城安危全系您一人之手,臣恳请赞蒙,主持大局,保全宗哥!”
正当主臣僵持之际,舍钦脚的亲兵快步闯入院中,神色仓皇,跪地急报:
“城主!赞蒙!溪赊罗撒亲率残部逃至城下!
人马狼狈、甲械不全、衣冠散乱,确实是败溃之态!”
舍钦脚心头一沉,脸色骤变,急声再劝:
“赞蒙!溪赊罗撒心性狭隘、睚眦必报!
他今日全军大败、颜面尽失,心中必然积满怒火!
入城之后,无处泄愤,必定迁怒于您、迁怒宗哥本土部族!
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啊!”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瞎叱牟蔺毯最后的隐忍。
她指尖一停,轮转的佛珠骤然定格。
沉寂片刻,她缓缓起身,素袍微动:“罢了。随我上城门,准备开门乞降吧。”
城下,尘土飞扬、马蹄凌乱,溪赊罗撒披头散发、甲叶残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身后只剩寥寥残兵相随,全然没了往日藩王的威严气度。
他奔至城下,见城门紧闭,顿时气急败坏,立马勒马咆哮,厉声怒骂,连连催促守军开门:“速速开城!本王归城!速开城门!”
可城头守军尽数是舍钦脚的嫡系部曲,早已奉令戒备,无酋长口令,没人敢擅开城门,任凭城下溪赊罗撒暴怒喝骂,依旧纹丝不动、死守城门。
直到看到瞎叱牟蔺毯出现在城门上,溪赊罗撒心中更是惶恐。
瞎叱牟蔺毯一言不发,忽然侧身抬手,一把夺过身旁守城士卒手中的硬弓,五指扣弦、利落搭羽,动作干脆凌厉,全然不似常年礼佛的柔弱女子。
弓弦瞬间满张,寒箭瞄准城下溪赊罗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