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书房被皇帝考教了一番学问,秦明珠便被送出了皇宫,连个饭都没留。

  秦明珠内心大呼小气,但也知道,正值春秋鼎盛的帝王,召一个年轻女子进宫,总是不好留太久,而留饭这等恩宠,搞不好会引出莫名其妙的联想。

  她进宫这事做得不算大张旗鼓,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包括身在考院的范闲。

  王启年找了个空档,跟他禀报此事,范闲有些紧张,不知道庆帝会不会成全自己,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掏出手机,一看,没消息。

  他有点急了,这里是考院,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他,打电话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悄悄发短信。

  “陛下召你进宫了?”

  秦明珠看到了消息,心里有着跟皇帝一般的恶趣味,有逗一逗他的心思,不过皇帝折腾臣子,仿佛天经地义,那是一点不心疼,秦明珠却不忍心范闲再封闭的考院陷入焦虑,想了想,还是把今天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幸亏我文学方面还算扎实,不然可就丢人了。”

  范闲笑了起来,打字道:“除了这些,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

  “那他是什么表情?”

  “隔着帘子,看不见,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范闲从来看不清这位皇帝陛下的想法,他一直希望陛下松口允婚,可那样一位霸道的帝王真的妥协了,他心里怎么反而有点毛毛的呢?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禁军抬了几箱蜡烛路过,要分发给考生,记挂着郭攸之提点的水火之害,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连忙回了几句便去忙正事了。

  秦明珠这边交代完,转头迎来了范若若,说是姨娘请她过去吃饭。

  秦明珠知道,这是范建收到风声,想找她了解情况,于是欣然前去赴宴,在范家美美吃了一顿,席间,秦明珠把殿前的对话复述了个大概。

  老范大人点头道:“其实陛下早就接受了你和范闲的事,之所以一直不松口,就是在等你和范闲做出一点成绩,好堵住悠悠众口,让范闲更有底气接掌内库,范闲主持春闱,是麻烦,也是机会,你们的婚事,应该能定下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秦明珠点点头,佯装担忧地道:“只是范闲这次的麻烦怕是不小。”

  范建见她担心儿子,欣慰一笑,“无妨,就算他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他,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定保他无事。”

  柳如玉听完他们的对话,立马笑开了花,“这么说范闲和明珠的好事将近了?那我得早做准备,这婚礼啊可马虎不得……”

  她喜气洋洋地数着婚礼细则,范若若兴致勃勃地补充,范思哲在一旁裹乱,范建含笑阻止道:“宫里还没下旨,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了。”

  “哎呀老爷,要是等下旨再准备可就晚了,孩子都老大不小了,该早点操办。”柳如玉虽对家中大事十分积极,热心询问秦明珠喜欢什么,院子打算怎么布置。

  秦明珠只是笑笑说:“一切从简就好。”

  她对婚礼这种事一向兴趣不高,柳如玉跟她聊不到一起去,就拉着范若若讨论得热火朝天。

  老范大人看着未来儿媳,举止沉稳有礼,身为女子却有一身君子风范,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娶儿媳,更想招女婿。

  巧了,宫里那位也是这般想的,相看儿媳有讨论学问的吗?还一说半个多时辰,他考教儿子课业的时候都没用这么久。

  但是面对一个九品上的强者,不想讨论武功,那就只能聊文学了。

  庆帝不解地看向坐在轮椅上,那个分明比自己小了几个月,却异常苍老的监察院院长,问道:“你说,范闲成亲之后,会不会挨打啊?”

  陈萍萍笑道:“小两口的事,他们高兴就好。”

  “呵。”庆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没看出她跟谁很像吗?”

  “不像。”陈萍萍肯定道:“容貌、性情、喜好,各方面都不一样。”

  “可我就觉得哪里像,说不出来,但是比范闲还像。”

  车宁平笑呵呵道:“大概都是女子的缘故。”

  庆帝摇头,想了想,“或许她们的脊背,都是一样的挺拔。”

  陈萍萍沉默一瞬,继而笑道:“换做是她,可不会下跪。”

  “那倒是。”庆帝笑了下,在案上拿了本书翻看,慢悠悠地说:“可她跪着,看起来比别人站着还高。”

  陈萍萍笑道:“如此年轻的九品上,难免有些眼高于顶,好在还算守规矩。”

  庆帝淡淡嗯了一声,突兀问道:“你说她能突破大宗师吗?”

  “难。”陈萍萍斟酌了一下说道:“这孩子在武道一途走得太顺,如今遇到一点瓶颈,就嚷嚷着要弃武从文,心性还有得磨炼。”

  “磨练磨练也好。”庆帝随意应了句,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头说起旁的事。

  夜里,范闲终于能休息片刻,钻进帐篷,舒服地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按照往日那般给秦明珠打去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对面接起。

  “干嘛呢?”

  “对月开榴莲。”秦明珠用肩膀夹着手机,轻轻一掰,瞬间香气扑鼻。

  范闲笑道:“趁我不在家,你是打算放飞自我了。”

  “不然呢,你又不陪我。”秦明珠嘴里吃着,含糊问道:“怎么样,监考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就是老二那边的手段太阴损了。”范闲控诉道:“他们在蜡烛里掺了火油,又在厕所里涂了一层,这要是带着蜡烛进去方便,还不炸得满天飞。”

  秦明珠动作一顿,看看手里的榴莲,脸色一沉,“你一定要在我吃榴莲的时候说这个吗?”

  范闲一愣,脑子不受控制地把两个的味道联系到一起,顿时乐得不行,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用被子蒙住脑袋,一瞬间,一股幽香钻入鼻腔,带来一丝旖旎之感,他笑声渐渐淡了,轻柔地说:“老婆,我想你了。”

  秦明珠唇角微扬,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月,轻声道:“今晚月色真美。”

  范闲弯唇轻笑,眼里似荡起星星点点的光芒,“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他说的自然是皇帝召见的事,秦明珠想了想,“老范大人说,婚事八九不离十了,我却觉得,他还得拿你一道。”

  “爹跟他自小的情分,猜的应该错不了,左右我都掉进坑里了,他还能拿我到哪去?”

  “春闱之事,你已经参与进来了,他估计是想让你冲锋陷阵。”

  “猜到了。”范闲叹了口气,“冲就冲吧,别的我做不了,处理几个人,起码震慑几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秦明珠也是叹气,“水至清则无鱼,可至少也要给天下学子留出七八成名额吧。”

  “是啊。我就是有些不明白,他看着这些乱象,为什么不出手管一管呢?”

  庆帝威压天下,在世人眼里,是个极其恐怖的存在,庆人崇拜他,外人惧怕他,他对庆国有着极其恐怖的掌控力,在这样的人,为什么看到这些人作乱,却视而不见呢?

  范闲不懂,秦明珠这个外人就更不知道了,只隐隐猜测,“大概是在挖坑吧,就是不知道要埋掉谁了。”

  范闲眉头微蹙,“算计一个人,有必要牺牲这么多学子的前途吗?你是没看见,多少考生头发都白了还考呢,如果春闱公正,也许他们早就中了,也不用蹉跎这么多年。”

  秦明珠拿起一块榴莲咬了一口,“先担心下自己吧,如果他打算在这次春闱收网,你可就把人得罪死了。”

  范闲翻了下身,侧躺着,嗅到枕边一缕残香,他惬意地蹭了一下,“只要别是太子和林相就行,对了,老范大人有没有说,咱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这种事我怎么好开口,你自己回来问。”

  “也是,最好早一点,咱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江南度蜜月。”

  秦明珠轻轻摇头,想起电话那边的人根本看不见,有些好笑地道:“过些时候下江南会赶上黄梅天,不好玩儿。”

  “那春闱结束就去,提前蜜月。”

  两人煲着电话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知不觉夜色已近中天。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范闲除了第一天费心躲开几次算计,后面一切正常,学子们考完后,官员们连夜糊名抄录,这里面大有讲究。

  他们从糊名这一块就开始做手脚,糊名的纸条有长有短,以此分辨内定的考生,抄录的官员拿到特殊的卷子,会在笔迹上做些手脚,阅卷时便能心领神会。

  范闲一一拆穿了这些把戏,以检察院的阴狠手段恐吓之,好歹让他们收了神通。

  卷子抄好后就可以送去阅卷了,考生数量庞大,通常要三四天才能阅完。

  范闲担心期间再起事端,全程盯着,几天熬下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不过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舒坦。

  秦明珠的马车一早等在考院门口,范闲一上来就把秦明珠整个抱住,头埋在她的颈间蹭了蹭,“好困啊。”

  “睡吧。”秦明珠轻拍他的后背,双眸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等到了你家,我直接把你抱进去。”

  府里上下那么多人,看见这事还了得?

  范闲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严肃道:“不用,我能行。”

  他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秦明珠看着好笑,见他着实是累狠了,心下不忍,便躺在自己腿上,“逗你呢,先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还是老婆好。”范闲笑着闭上眼,迷迷糊糊地说:“同福客栈真是个好地方,四个里头中了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