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听她这语气,跟自己的心境如出一辙,不由得微微一笑,想起太子刚刚的话,眸色又渐渐暗淡下来。
“太子刚才问我,咱们的婚事是不是出了意外。”范闲走到廊下,低头注视着秦明珠的双眼,“你不信我?”
秦明珠没想到自己随口说了一句婚期遥遥,竟叫太子上了心,她好笑地捧着范闲的脸,温声解释道:“自然是信你,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那位较劲,或许跳出他的控制,沉下心来专注自己,才能拿到结果。”
龙椅上那位是范闲的亲爹,所以婚事必然绕他不过,可那位显然不愿意轻易成全反抗自己的人,身在高位,甚至不需要动手,就能让人陷入消耗之中。
她不愿范闲陷进去,从为了结婚而努力,演变成跟皇帝较劲,不想自己的婚姻,成为这对父子斗法的一环。
范闲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是若不争取,那婚期就真的遥遥无期了,他将秦明珠揽进怀中,在她耳边低沉而坚定地说道:“等春闱的事结束,咱们就去江南。”
秦明珠瞥他一眼,“明明是去旅游的,怎么你一说,倒像是私奔。”
范闲眯眼一笑,“咱们俩还用私奔?”
纯粹光明正大的好吧。
虽然此去江南应该秘密行事,但那是因为内库,不为别的。
两人说着话,突然齐齐看向门外,两人耳力惊人,远远便捕捉到了脚步声,轻而快,一听便知道是王启年的,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王启年很少凑上来,如今进了院子,肯定有事要禀报。
王启年很快走了进来,“大人,林相府上来人了。”
范闲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现在上门,莫不是我的好处没给够?”
王启年讷讷不知如何回答,事实上也不用他回答,范闲跟秦明珠交代一声,便抬步往前厅走去,没多久就带着一份名单回来。
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方,冷笑道:“太子、林相,还有这几天陆续送到家里的,三甲名额够他们分吗?这是一口汤都不想给学子留啊!”
他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一方面,我得借太子对付老二,另一方面,我要暗中接触林相的势力,不能真让自己成为一个孤臣,如今,我若要揭发此事,他们都会与我为敌。”
秦明珠唇瓣轻启,想了想,又没有说出口,叹息一声,“这就是老二给你挖的坑,不论你管不管,都得不了好。”
范闲仰头望着她,“如果我说,我心里真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怎么会?”秦明珠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明哲保身,人之常情,不过你也只是想想,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的。”
“为什么?”
“因为你咽不下这口气。”秦明珠声音发冷,“因为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范闲定定看着他,唇角渐渐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物伤其类,咱们这些从高考里走过来的人,有几个能眼睁睁看着春闱烂成这样,却什么都不做的?”
没能力也就罢了,他有监察院,有那么多靠山,没理由忍着这口气。
他现在很光棍,他留在京都,留在官场,最大的目的就是拿回叶轻眉的东西,但这不代表他就要委曲求全,有些势力能拉拢最好,拉拢不了就想别的办法,只要不死,在哪活不行?
秦明珠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放心,监察院比你以为的还要强大数倍,就算这次全都闹翻了,也无妨。”秦明珠在对面坐了下来,“而且,事情远没有你想的糟糕。”
范闲挑眉,“你说这事还有转机?”
“转机谈不上,只是你和那两位不是从属关系,不过利益往来罢了,只要不把人得罪死,就不算敌对。”秦明珠吃下一颗草莓,慢条斯理地说道:“明天,你亲自登门解释这事,面对林相这种老狐狸,你得赤诚热血,怀揣一份文人风骨,舍我其谁。而面对太子,你只要表达自己真实想法就好了,不需要他理解,重要的是,你要向他们保证,此次春闱,凭真本事取胜,你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如此,他们纵有不满,也不会平白与监察院提司为敌。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范闲趴在桌上,眼含笑意地盯着对面,“他们回信吗?”
“林相会嗤之以鼻,但也只是嗤之以鼻,太子嘛,他的对手是老二,面对共同敌人,他自然不想得罪你。”
见她一口咬下草莓,腮边一鼓一鼓,模样甚是可爱,他笑吟吟问道:“好吃吗?”
“嗯?”秦明珠不解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这人说话这么跳跃,随手从盘子里取出一颗递过去,“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范闲伸长了脖子,一口咬下,唇齿从她指尖轻轻划过,眼尾微微上挑,显得暧昧又勾人。
说正事都能搞事情,秦明珠也是服了。
范闲笑了笑,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待着也是无聊,走,咱们去看看那些学子。”
叠衣巷是外来考生聚集的地方,此时天色已暗,却仍旧人来人往。
两人牵手走进这条巷子,看着周围的学子,范闲笑眼看着她,“前面就是同福客栈。”
秦明珠笑了起来,“要真是那个客栈,我就去店里当个打杂,可不跟你混了。”
“那可不行,他们一帮人呢,我就你一个,你可不能抛下我。”范闲笑道:“要去,也得带上我。”
两人说笑着,范闲目光一瞟,忽然看见一熟人,正在户外食肆旁看书,正是之前见过的杨万里。
范闲上前搭话,秦明珠便跟店家要了几碟酒菜,打算慢聊,杨万里见到还有个美貌女子,便有些拘谨地问范闲,“这位是?”
范闲道:“我未婚妻,姓秦。”
杨万里赶紧行了一个平礼,“秦姑娘。”
秦明珠抱拳回礼,招呼他坐下吃饭。
杨万里一见桌上饭菜,肚子咕噜一声,那响声甚大,杨万里本性舒朗坦荡,本不在意这些小节,但席间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终归难为情,“二位见笑了,太久没吃肉了,实在没忍住。”
秦明珠见他满脸通红,实在窘迫,微微一笑,起身道:“我看那边有糕点,去买点回来,你们先吃。”
“别走远了。”范闲习惯叮嘱一声,便随她去了。
两个男人在一起相谈甚欢,秦明珠则在小巷里感受另一番烟火气,慢悠悠地走着,恍然间看见范闲说的那家同福客栈,进去点了壶茉莉花,半壶下肚没砸吧出什么不同来,倒是听了不少学子的高谈阔论,很是有趣,也就没急着走。
范闲找来时,便见一屋子年轻学子如孔雀一般展现着自己,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角落里坐着的美貌女子。
范闲气笑了,大步走上前,高声道:“娘子,我的事办完了,咱们回家吧。”
他话音一落,便感觉不少视线扫了过来,奈何他仪表堂堂,气质不凡,身上华贵的衣着,说明出身不凡,他目光淡淡扫视众人,那气场瞬间碾压了一众学子,不少人连忙躲开了目光。
秦明珠对他这种幼稚的做法不置可否,留下几枚铜板,离开了客栈。
范闲对她说起杨万里的言论,“他说,若这世间不公也能忍,那这圣贤书,不就成了废纸一堆?他要做官,就是因为不能忍。这世上总要有人装得头破血流,他要是能金榜题名,血就能溅的高些,声响就能大些,听到的人就能多些。”
他感慨一叹,“他震撼了我。”
秦明珠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世上的坏人其实不多,好人也不多,最多的是随风倒的人,想要世间清明,就得做那风,把这世间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说完一愣,本是有感而发,却莫名与一人无比契合,两人对上视线,默契地微微一笑。
王启年在巷口等候多时,这会儿天色已晚,见两人出来,赶紧问道:“可是要回府啊?”
“不,去监察院。”
“得嘞,二位坐稳喽。”
马车缓缓驶向天河大街,这一路与往常大有不同,京都百姓避之不及的监察院如今也成了热门的地方,学子们在这里读书,交流诗词学问。
叶轻眉留下的石碑依然伫立在那里,月光下显得十分暗淡,却又金光闪闪,范闲提着灯细看那碑文,“如果你遇见的是她,你会怎么做?”
秦明珠摩挲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没有让她一个人奋斗的道理,我大概会去打下一个小国,然后……招兵买马。”
后面的话,就不能在长街上谈起了。
范闲丝毫没有怀疑这两个女人的能力,却犹自好笑,“看来你就是那个随风倒。”
秦明珠毫不羞愧地点了头,“我一个人,确实没有去动力,也没有兴趣做这些,可她有。”
“是啊,她有。”范闲叹了声,问道:“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显然不是对秦明珠说的,而是问那个坐着轮椅的老人,他被影子推出来有一会儿了,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说话,直到范闲问起,他才温和开口。
“很好的人。”陈萍萍目光温和,“她就像一颗耀眼的流星,又像熊熊燃烧的火焰,让庆国人看到了不一样的光。”
范闲平静说道:“可是她死了。”
“但是那道光留下了痕迹,许多人都因为她而改变了。”
“我常常想,以她的本事,如果换一条路,依然能过得很好,可她还是燃烧一切,留下碑文,可如今,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她了,明珠说她不悔,我却为她不值,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会不会也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不值?”
陈萍萍语调平静,却深情却极为柔软,“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没有见到,但我相信,她或许是遗憾的,遗憾没有改变这个世界,遗憾她燃烧得不够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