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范府设家宴招待秦明珠,一顿饭宾主尽欢。

  范建倒是很满意,但心里却是发愁,眼下这光景,怎么都不是请婚的时机啊,可范闲这身份,又容不得自己做主,真是让人为难。

  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眼珠子一转,就对范闲道:“你有空带明珠去拜访陈院长,他对你的事也是极为上心。”

  范闲隐约猜到了父亲的意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听说院长的陈园美女如云,今日倒能见识一番。”

  柳如玉一听,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她疯狂给范闲使眼色,那表情恨不得明说,明珠还在旁边呢,小心思也不知道收敛。

  范闲呵呵一笑,“没事的姨娘,我就没把明珠当外人。”

  秦明珠知道他这是调侃自己先前的话,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怜香惜玉是好事,我也好奇得紧。”

  柳如玉见她是真不介意,暗道一声怪人,一个个的都是怪人。

  范建身为大家长,并不在意小儿女之间的拉扯,他的目光一直放在朝堂,范建威严开口:“最近六部的传言都听说了吗?”

  范闲点头道:“听说了,他们说我查贪是为了针对李承泽,公报私仇。”

  范建捋着胡须点点头,“嗯,可有应对之策了?”

  “我打算下午找老二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李承泽先用下作手段惹我的,而我只是年轻气盛,没有那么阴险。”

  秦明珠想起庄子里那人,难怪范闲在听到邓子越的回报后,立刻改了主意,当场叫王启年去接人,原来是这么用的。

  范闲的想法却比她深一层,既然李承泽敢对他的感情下手,那他就把这事闹大,让宫里那位也明白自己的决心,拖延,只会让自己失去耐心,像上次一样一走了之。

  他能有这样的底气,也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叶轻眉和庆帝的血脉,这代表了很多东西,甚至关系到那帮老家伙们更深层的谋划,那自己就不会轻易被放弃。

  饭后,两人便上了出城的马车,秦明珠研究着他那吱嘎作响的轮椅,范闲含笑看着她,心里则在想之后的安排。

  沉吟半晌,他道:“这几天先住在城内吧,陛下或许会召见你。”

  “至于吗?”秦明珠不以为然,范闲虽是皇帝血脉,但说明面上还是大臣的私生子,他如今要娶一个乡野女子,就算是九品上,也不至于让皇帝亲眼相看吧。

  “先准备着吧。”范闲也有些拿不准,“我会把事情闹得很大,届时皇帝陛下有可能会想见你,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秦明珠拖着下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他,范闲压低了身子与她平视,“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发现我很帅?”

  “就是感觉跟你在一起,生活会充满麻烦。”

  范闲理直气壮地道:“人活一世就是麻烦连着麻烦,若是一味平淡,还有什么意思吗?”

  “你还挺有理。”秦明珠莞尔一笑,便要坐直身体,却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范闲的唇暧昧地摩擦着她的耳廓,轻声道:“我过几天想去一趟林相府?”

  秦明珠稍一思索,便明白他的意图,林相家的大公子则因为小时的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如今只有小儿的智力水平,所以林家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二公子头上,而二公子因刺杀范闲被下了狱,林相上下疏通也没能把人捞出来,只换来了几分安稳的生活。

  据说几个月前,他送进去两个女子,如今已经顺利怀里身孕,正在府里养着,再过几个月就能临盆了。

  林相虽有了后人,可全府上下,老的老,小的小,算来算去,能真正支应门楣的只有晨郡主。

  可郡主身子孱弱,说不上那天就倒了,范闲这是想给郡主治病,换取林相的帮助。

  秦明珠琢磨了一下,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认真道:“范闲,有一点你要始终牢记,监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只忠于陛下,这是铁律,至少明面上,不能违背。”

  范闲一愣,“你是说……”

  秦明珠定定看着他,“还是你告诉我,长公主之所以会被贬出京,只因为她把手伸向了监察院。”

  范闲更是不解了,“既然监察院官员不能和六部有过多牵扯,那陛下为什么要给我和郡主赐婚?”

  秦明珠望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带着深意,范闲脑中零皇一闪忽觉后背一凉,压低嗓音道:“你是说陛下要动林相?”

  秦明珠微微点头,“听说林相门生遍布朝野,权势过大了。”

  范闲想起上朝那天,大殿上那三个坐位,彻底明白过来,“这么说,陛下根本没想给我朝堂上的支持。”

  “也不一定。”秦明珠理了理自己的广袖衫子,说道:“林相在朝中根基深厚,想动他,得有足够的理由,如今陈院长正在把权力移交给你,而林相那边还没动静,若你乖乖接受赐婚,他下台前的这段时间,足够扶持你站稳脚跟了。”

  她挑眉睨着范闲,“现在后悔吗?”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有你,我才是完整的。”范闲声音低沉,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现在只是觉得帝王之心,真是深渊难测。”

  “是啊,宫里决定让你与郡主联姻是在六年前,也就是说,那时,陛下就已经决定要动林相了,却到如今都在静候时机,这般心性和耐心,太难得了。”

  范闲这才想起,自己进京虽然还不到两年,但他和林婉儿的婚事,其实已经有六年了。

  他没由来一阵胆寒,内心对庆帝的警惕又升了好几级。平复下心绪后,便是有些好奇地看向秦明珠,“这些,你都是从我之前的话里分析出来的?”

  秦明珠一本正经地道:“教员说过,看事情要看主要矛盾,抓住关键点,那一切矛盾都有理可循。”

  范闲挑眉,“确定这是原话?”

  “改装过的原话。”

  范闲噗嗤一笑,一挺腰板,正色道:“坚决听从毛教员指导!”

  马车渐渐驶入一处清净的小山中,越是行进,山路却不见狭窄,仍然保持官道制式,只是两旁山林越发清幽,花朵竞相开放,浑然天成的美感扑面而来。

  道路尽头,又转过一片树林,便见一座广阔庄园,这里的建筑不算高大,青山矮石,屋檐翘角,不算奢华,却透着清贵之气,看起来比皇宫也不差什么。

  若非大门正中写着“陈园”两个大字,当真想象不出是庆国最大特务头子的居所。

  两人走如园中,便听见几声清越的鸟鸣,周遭无人,只有两只孔雀在鸣叫。

  秦明珠从袖中抽出张绣花帕子在雄孔雀面前抖了又抖,它却没什么反应,正在想别的主意。

  范闲难得见她如此幼稚的一面,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你转两圈,没准它就开屏了呢?”

  他含笑退开一步,把牵着的手举过头顶,秦明珠眉眼一弯,顺势旋转,裙裾荡开,划出优美的圆弧。

  今日说是去范府探病,实际是去见家长的,穿着打扮自然要得体一些,一身烟粉色齐胸襦裙,外罩淡绿色的大袖衫,裙面上绣着精巧的纹饰,不浓不艳,在这衣袂纷飞间,变得更加清美灵秀。

  发丝拂过范闲脸颊,他一伸手臂,刚刚好地揽过她的腰身,恍然间,两人四目相对,私有流光闪过,一旁的孔雀抖动着尾羽,一点点展开绚丽的色彩。

  秦明珠看了过去,笑道:“真的开了。”

  范闲的眼神却有些不善,孔雀开屏是为了求偶,这可恶的鸟是几个意思。

  但他又不能跟个扁毛禽类计较,只能拉着秦明珠若无其事地往院里走,“怎么没人呢?”

  穿过雅致的流水廊桥,又跨过几道月亮门,便有女子嬉闹这跑了过来。

  姑娘们青春靓丽,各有特色,范闲随便叫住一个,问了陈院长的位置,这才有了方向。

  越往里面走,姑娘越多,荡秋千的,放纸鸢的,还有人在弹琴奏曲,一路上,欢笑声不绝于耳,秦明珠笑着感叹:“姹紫嫣红,不外如是。”

  范闲挑眉,“陈院长说,将来把这园子给我,我本来不想要的,你若喜欢,我待会儿就跟他说。”

  秦明珠赶紧摇头,“算了吧,我只喜欢赏花,却不擅长养花。”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才找着陈萍萍本尊。

  巨大的院落中,几十名红衣舞女正在廊桥上,衣袖翻飞,和乐而舞。

  中间看台上,除了陈萍萍外,还有一个黑衣男子,两人没有打扰他们的雅兴,自己在连廊下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静静欣赏舞蹈。

  只是陈院长的客人貌似认识范闲,远远朝他点头示意。

  范闲一脸不解,这人谁啊?

  秦明珠自然也不认识,范闲只好点头算是回礼。

  范闲看看四周,问道:“你觉着,要是修这么个院子,需要银子?”

  “这你可问对人了。”秦明珠笑道:“基本的建造至少几十万两,后续装修、维护、人员开销,算下来不少于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