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财帛动人心。

  劝赌徒收手,就像是杀人父母。

  当着赌徒的面儿抢走他的钱,更不亚于爹娘被凌迟!

  “别动!那是老子的钱!”

  卫东扑到桌前,一把按住了那堆钱。

  几个闲家正打算分账,结果被他这么一挡,全都停了下来。

  麻子脸抬起眼皮:“咋的,输不起?”

  “谁他妈输不起了!老子是还没输!”

  卫东说完,像是个老鸨子似得,死死压住了桌上的钱!

  那副牌,他只差一张就能把前面输掉的钱全拿回来。

  不。

  还不止。

  这一桌底钱已经到了五百多,只要再押一手,他就能赢八百块!

  到时候他拿着钱回家,父亲非但不会骂他,还得夸他有本事。

  至于赌博……

  赢完这一把,自己再也不碰了。

  卫东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转头看向潘广赢:“二哥,现在我就信你。”

  “你刚才说抵押,都能抵押啥?”

  屋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赌客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潘广赢眼珠子一转,脸上却漏出一副犯了难的模样,他抓了抓头皮说道:“东子,这二哥咋说啊,房子,自留地,牲口,粮食,反正都能抵,这事儿得看你自己啊。”

  “我家有房子!”

  卫东答得很快,那房子是他爹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垒出来的。

  虽然破落,但是,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房子。

  结果,此话一出口,坐在他上家的麻子脸却一下乐出了声:“你家那两间破房子,我去过。”

  “房山头都裂了,去年下雪还塌过一回棚子。”

  “连房带院,顶天值个三百块。”

  麻子脸说着,像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钱,又在桌角上磕了两下。

  “五百。”

  他把钱拍进赌池。

  “你还没下注,我就还能再补一手。”

  “呵,你面上的牌不小,我可不能让你开出来!”

  此话一出,在场看热闹的众人都跟着起哄。

  “这小子牌真不赖。要不是兜里没钱,麻子今天得把裤衩输这儿。”

  “可不咋的,赢面大着呢!”

  “这把要是放了,下回再碰上这牌,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七八张嘴围着卫东,说的他耳朵根子直发热。

  他想让这些人闭嘴,可桌上的那堆钱却又死死的拽着他的眼睛。

  麻子脸把钱往自己跟前划拉了一下。

  “没钱就算了。”

  “人穷,命也穷。给你发一手好牌,你都接不住。”

  旁边有人笑了。

  “人家是大学生,咋能叫穷命?”

  “大学生有啥用?”

  麻子脸斜了卫东一眼,“书读得再多,兜里拿不出钱,不还是个穷鬼命?”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卫东的软肋。

  他从小读书就好。

  要不是后来学校停了课,他灰溜溜回了村。

  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后没少拿他当笑话。

  他爹也不怨他,可卫东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日子还不如这些混子?

  凭什么他们能把大团结拍在桌上,自己想翻本还得求人借钱?

  “谁他妈是穷鬼命!”

  卫东一巴掌按在牌上。

  桌上的几张牌被震得挪了位置。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啥叫会读书的人!”

  麻子脸往椅背上一靠:“呵呵,有本事就拿钱说话。”

  “喊得再响,也不能当大团结使。”

  卫东扭头看向潘广赢:“二哥,啥东西最值钱?”

  潘广赢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瞧了瞧桌上的牌,又看了看卫东。

  “东子,要不算了吧。”

  “我问你啥东西最值钱!”

  “你家房子就值三百。自留地说破大天也就不到二百。”

  “少说那些!”

  卫东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现在啥东西能值一千块!”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潘广赢皱着眉,抓过桌上的烟盒。他抖了两下,里面已经空了。

  “倒是有一样。”

  “啥?”

  “夏季稻的种子。”

  卫东一愣。

  潘广赢却没理会他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今年公社让几个村试种水稻,种子、化肥、农药,全都提前备好了。”

  “就在前面的粮仓里放着,少说也能值个一千五百块。”

  “不行。”

  卫东的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整个大河村都指着这些种子活命呢。我可不能干这缺德事儿!”

  潘广赢没再劝,他知道,现在卫东的心理防线,就像是被蚂蚁蛀空的堤坝,看似外表坚韧,实则早已溃败不堪。

  而此刻,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儿,那就是去轻轻的推他一下。

  潘广赢嘴角微翘伏在卫东的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东啊,我太了解麻子这帮孙子了。别看他拍的出五百块,那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现在他的兜比脸都干净。”

  麻子脸一听,狠狠一拍桌子,脸上漏出了惊恐的表情:“潘老二,你……你少他娘的在这儿放屁!”

  “有……有你这么办事的么,赌桌上揭人老底?”

  潘广赢翻了个白眼:“爱玩玩儿,不玩儿滚!老子帮自家兄弟,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听这话,桌上那几个闲家就坐不住了。

  瘦子把身前的几十块钱往兜里划拉:“哎哎哎,不玩了不玩了。这小子要是真弄来一千块,咱们今天连底裤都得输在这儿。”

  “就是。”

  另一个人附和:“他那牌面两对,要是底牌再配上一个,谁能大过他?赶紧的,把钱分了各回各家!”

  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抓桌中间那堆大团结。

  “别动!”

  卫东一只手死死压着桌上的钱,另一只手扯过桌角的破草纸,刷刷几笔,就写下了一张能牵动整个大河村命运的字据!

  然后,他又弯下腰,手指在脚上那未干的血迹上沾了沾,直接将一个鲜红的指纹印在了借条上!

  “发牌!谁跑,谁是孙子!”

  卫东抓起那张纸,啪的一声拍在牌堆里,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

  …………

  泥路上,卫建国跑得跌跌撞撞。

  暴雨后的土路湿滑难行,他都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个跟头了。

  “哎呦!卫叔,你慢点!”

  就在老卫又要摔个狗吃屎的时候,张向阳一把扶助了他的肩膀。

  他提着被自己打昏的潘广茂刚从河堤上下来,就看到了浑身上下像个泥葫芦似的卫建国:“卫叔,你可算回来了,咱们村的河堤昨天决口了,我刚从上去又看了一圈儿,潘广茂这老小子居然背后阴我,我怀疑这事儿和他脱不开干系。”

  卫建国看了一眼地上如死狗一般的潘广茂,却没空搭理他。

  他双眼通红,怒气冲冲的说道:“向阳啊,不好了,俺家卫东被潘广赢那个畜生骗赌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