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之中。
墨嵩只剩一具干瘪的躯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瑶泠,苏清绾,厉殇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秦景言,下意识的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但眼中的崇拜和敬畏是藏不住的。
就像墨嵩临死之前想问的一样,他们心中何尝不是充斥着太多疑惑。
越境而战不稀奇,但元婴逆伐化神,却难得一见。
盖因一旦突破化神,修士便可掌握微末的大道法则,算是真正触道,这不是单纯的真元变化,也不是神魂强弱的差别,而是从根本上的跃迁,是质变!
更别说秦景言才仅仅元婴中期。
他如何能强得令人绝望?
最终还是瑶泠没能忍住,挪了挪身子往秦景言身边靠了靠,带着三分娇嗔,三分仰慕,三分好奇的问道。
“秦景言,你刚刚那一招不是秘术吧?”
她心中已有答案,只是总觉得匪夷所思。
厉殇和苏清绾都悄然看来。
猜到了。
但不敢肯定,或者说不可置信。
秦景言本就没想隐瞒,点头道。
“这是我突破元婴时,天赐神纹,参悟所得,名为五行湮灭。”
神通!
真是天赐神通!
能在元婴境就得天赐神通者,无不是百年难遇的顶尖妖孽!
就算一洲之地,也难有几人。
可笑的是,在秦景言刚刚降临仙府之时,她们竟还因为秦景言的修为对其出言不逊,将其视作累赘。
如今想来,纵是厉殇也不禁一阵后怕。
也就是秦景言懒得和他们计较,不然的话,他们的下场比墨嵩好不多哪儿去。
“秦道友,如今墨嵩已死,但我们还困于此地,不知秦道友可有离开此地的办法?”
既是陷阱,那就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他们只想尽快逃离。
提起此事,气氛又陡然有些凝重。
秦景言就算天赋再高,能斩化神,难道还能和一个活了万年的炼虚圆满抗衡不成?
想要逃离此地,谈何容易啊。
厉殇下意识地握紧了断刀刀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瑶泠轻咬下唇,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道。
“我有父皇炼制的乾坤符,催动之后可瞬间挪移到千里之外,但……但我只有三枚,可我们有四个人。”
乾坤符,七品大符,这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但问题也很明显。
厉殇的眼神瞬间一暗,他来仙府之后和其他几人都谈不上什么交情,又只是一介散修,纵是把家底掏空也还不上这七品大符。
秦景言天赋异禀,堪称妖孽,与其交好,日后自有回报。苏清绾出自青芜谷,之前又帮瑶泠争取过清澜灵玉,怎么看这乾坤符都轮不到他厉殇。
但心中失落却不可避免。
他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但随着瑶泠话音落下,就听秦景言笑道。
“瑶泠公主不愧是瑶光水府嫡传,竟有如此重宝。正好,三位道友速速以乾坤符离开这是非之地。”
“秦景言!”
瑶泠忽然娇叱一声,话到嘴边却被秦景言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瑶泠公主的好意,秦某心领了。”
“不过秦某来此本就不打算轻易离开,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好好闯上一闯的。瑶泠公主还请和厉殇道友,苏道友速速离去,待他日秦某前往北澜幽州,自会去瑶光水府拜见公主殿下。”
这是……约定吗?
瑶泠纤手轻握,心口微微起伏,温润的眸光死死落在那道青衣挺拔的身影上,心底满是爱慕和敬畏。
心底那一丝在心关幻境中滋生的懵懂情愫,此刻彻底发酵、根深蒂固,迎着秦景言的目光,瑶泠微微低头,耳根泛红,往日骄蛮跋扈的性子全然消失,只剩下满心的复杂与羞赧,小声喃喃道。
“秦景言,我在,我在北澜幽州等你。”
她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能有一个不是约定的约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玉手一翻,三枚流光璀璨,符文缜密的青色符箓悄然浮现掌心。
符箓灵光氤氲,道韵绵长,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便是我父皇炼制的乾坤符,只需将真元灌入其中,可瞬间撕裂天地,横渡虚空,遁出千里之外。”
苏清绾和厉殇的目光都渐渐有些灼热,可一看到一旁的秦景言,二人的脸色又变得极为复杂。
担心。
感激。
敬畏。
他们知道,瑶泠最想一起离开的只有秦景言。
厉殇深吸了口气,对着瑶泠深深一拜,这乾坤符便是给了他第二条命,随后又朝着秦景言郑重抱拳,掷地有声的说道。
“秦兄,大恩不言谢,待秦兄脱离此地,他日再见,秦兄但凡有任何差遣,我厉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违此誓,犹如此发!”
话音落下。
他抬首间便将自己的一截长发斩断。
这就是厉殇的承诺!
秦景言淡淡一笑,拍了拍厉殇的肩膀,道。
“厉兄不必如此,素来听闻西荒战洲民风彪悍,重情重义,秦某早想亲眼一观,待他日再与厉兄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秦兄,保重!”
厉殇重重点头。
苏清绾此刻也走了过来,对着秦景言行了一个道门大礼,柔声道。
“秦道友,此番一别不知此生还有无重遇之缘,小女子身无长物,希望这些丹药能够帮到道友分毫。”
说着。
苏清绾就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丹药全部取出,不管有何功效,一股脑的都塞进了秦景言的手中,只希望能起到哪怕半点作用。
最后是瑶泠。
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不管秦景言的天赋多高,战力多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始终是一个图谋万年的炼虚老鬼,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秦景言。”
“我在心关之时做了一个梦,待你来了北澜幽州,我再说与你听。”
“好!”
秦景言朗声一笑。
这次来仙府,虽与厉殇,瑶泠有过冲突,但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诸位,保重!”
他郑重抱拳。
三人最后再看了一眼秦景言,不再迟疑,同时将真元灌入掌心的乾坤符中。
三道璀璨青光瞬间冲天而起,空间波纹层层荡漾,撕裂之力骤然迸发,试图强行洞穿秘境壁垒,开辟域外通道。
可就在遁符之力触及天地壁垒的刹那——
嗡!
一声厚重苍茫的禁锢道音,轰然响彻整座五行仙府。
原本澄澈通透的秘境天穹,骤然被一层无边无际,厚重漆黑的结界覆盖!
结界横贯天地,笼罩四方,密密麻麻。繁复晦涩的古老符文从虚空深处缓缓浮现,层层叠叠,流转不息,如同万古封印,锁死整片天地的每一寸空间。
咔嚓!
三人手中的乾坤符瞬间黯淡,纹路崩裂,那抹撕裂虚空的力量被瞬间抹平,彻底禁锢。
“这!”
“空间……被彻底封死了!”
瑶泠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手中报废的乾坤符碎屑簌簌落下,心底瞬间沉入谷底。
厉殇眸光骤沉,周身气息紧绷,死死望向头顶无边结界,无奈的低呵道。
“整座秘境早已被提前锁死,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任何退路。果然如秦兄所言,这就是一座陷阱囚笼,那藏在暗中的老鬼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苏清绾俏脸泛白,微微摇头,眼中满是叹息之色。
三人才恍然清醒,从踏入五行仙府的第一刻起,他们便坠入了一座万古囚笼。
所谓机缘试炼,皆是虚妄。
真正的杀机从此刻才彻底迸发。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释然与决绝。
既然走不了,便不走了。
与其狼狈逃亡,委曲求全,不如携手一战,共赴死局。
“秦景言。”
瑶泠转头看去,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决绝。
“若那老鬼现身,我们拼死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你不用顾及我们。”
瑶泠这话,显然是担心秦景言会因为他们束手束脚。
厉殇同样点头道。
“我厉殇一生杀伐,只求顶天立地,宁死不屈!”
苏清绾眸光温润却格外坚定。
三人此刻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生,并肩破局。
死,坦然赴命。
若还有活下去的希望,那就只在秦景言一人身上,他们能做的就是拼死一搏,绝不拖累半点。
就在气氛沉至谷底,死寂压抑之时。
咚——
一道沉闷有力的心跳轰鸣,突兀的从墨嵩冰冷的身躯之中炸响!
那具早已生机断绝,神魂寂灭的躯体,此刻却骤然一颤,浑身皮肉之下,漆黑魔纹疯狂生长、蔓延。
如同死灰复燃一般,墨嵩的气息开始不断攀升,在几人惊骇欲绝、瞳孔骤缩的目光之中,墨嵩那双黯淡的眼眸,猛地骤然睁开!
一双苍老幽深,带着万古沉寂沧桑的漆黑瞳孔,叫人看上一眼都头皮发麻。
“他竟还没死?”
瑶泠失声轻语,身躯微微紧绷,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方才秦景言明明彻底击碎了墨嵩的神魂本源,断绝了他所有生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秦景言微微眯眼,冷冽的目光望着身姿扭曲,僵硬古怪的墨嵩,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没死,只是有个苟活万年的老鬼终于憋不住了,正好趁此机会借尸还魂。”
话音落下的刹那,墨嵩的头颅缓缓抬起,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几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他张了张嘴,苍老沙哑,阴森刺耳的嗓音让人不寒而栗。
“秦景言,你真是让本座大吃一惊呢!”
“本座?”
秦景言冷哼一声。
“不过万年前的卑鄙老狗罢了。”
“哈哈,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本座恨不得现在就打碎你的牙齿,拔下你那根讨人厌的舌头,看你还敢不敢如此放肆!”
玄宸子的元神残魂鸠占鹊巢,彻底入主了墨嵩的肉身,好在墨嵩临死前已经突破化神,在本源之中留下了玄宸子的本源印记,才能让他如此之快的夺舍重生。
仅仅片刻,墨嵩的气机就彻底蜕变,除了面容还是青年之外,整个人看过去,更像是一个苍老阴狠,狡诈歹毒的老怪物。
不过他没有立刻痛下杀手,反而缓缓伫立,目光悠然的看向秦景言,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从容与惋惜。
“小辈,你之天赋让本座都自愧不如,你说本座苟活万年,那你可知本座为何要布下这五行杀局,引尔等入瓮?”
“不过是你贪生怕死,才走上这歪门邪道!”
“哈?”
玄宸子不怒反笑。
“歪门邪道?那你可知,本座是何身份!”
许是万年不曾与人说话,抑或是玄宸子有着绝对的信心,他不介意和秦景言这个让他厌恶的刺头多说几句。
见秦景言几人不答,他自顾自的说道。
“《大五行破灭真经》是本座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们既都修行,当知此心法的强大恐怖!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这心法有一个原本的名字,名为——《墟古五行灭帝诀》!”
听到这个名字,厉殇和苏清绾皆是一头雾水,显然不知这心法代表着什么,秦景言早在击杀墨嵩之时,楚凤尧就已经对他透露实情,而瑶泠则是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玄宸子,浑身轻颤,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你说的《墟古五行灭帝诀》可是,可是当年墟天神宗的核心之法!”
“哦?”
玄宸子循声望去,干哑一笑。
“不愧是瑶光水府的小公主,果然见多识广,没想到过去万年,竟还有人记得这被称作禁忌传承的帝品心法,还有人记得我墟天神宗!”
听到墟天神宗四个字,苏清绾也骤然想到了什么,捂着嘴道。
“墟天神宗当年早已被九洲天下各大帝门圣地联手覆灭,门中弟子不论老幼全部死绝,你怎,你怎会是墟天神宗的人!”
“为何不能?”
玄宸子冷哼一声。
“当年那些欺软怕硬,是非不分的狗杂碎,往日里对我墟天神宗卑躬屈膝,言听计从,可暗地里却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若非灭生大帝飞升而去,他们岂敢对我墟天神宗有丝毫不敬!”
玄宸子的嗓音中带着滔天恨意。
他当时还未拜入墟天神宗,才侥幸逃过一劫,但灭生大帝若还在,他注定是墟天神宗的人,甚至以其身份,未来接任大长老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又岂会落到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下场,又岂会遭那老狗所害,断他修行,只能苦等万年,布下这五行杀局。
骤然间。
他直直的看向秦景言,他相信,秦景言定然知道墟天神宗,也定然早就猜到了《墟古五行灭帝诀》。
“秦景言,本座自认天赋不俗,但在你面前,依然自愧不如。以你之天赋心性,纵然生在万年那天骄辈出,大帝纵横的时代,同样是最顶尖的一辈,未来必定可以证道飞升,主宰天地。”
“如此天赋,死在本座手中太过可惜。”
“不如你我摒弃前嫌,化敌为友,只要你答应本座的条件,本座可以将《墟古五行灭帝诀》完完整整的传授于你!”
“而你,就是我墟天神宗最后一位核心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