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什么,现在把你看到的描述出来。”顾清宴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一片迷茫中,江樵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以第三者的视角俯瞰着房间。
  而躺在病床上的正是她自己。
  她刚刚生产完,头发被汗水打湿,身上盖着蓝色的护理垫。
  医生护士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在医院里,有很多人,我躺在病床上,身上很冷……”催眠中的江樵喃喃开口。
  “然后呢?”顾清宴问。
  “然后……”
  记得她那天冷得像是快要死了,医生护士围着新生儿,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下一片潮湿温热蔓延开来。
  一个助产士过来帮她检查身体,突然大喊道:“不好了,产妇大出血……”
  而一旁的婴儿床旁也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新生儿没有呼吸……”
  接着便是所有人走来走去,病房里乱作一团,医疗器械被撞翻在地。
  接下来,她被推进手术室,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麻醉药沿着针管注射进身体,一片迷蒙中,她感觉到一把冰凉的手术刀划开她的身体……
  躺椅上,江樵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要,不要……”
  “不要死……”
  江樵猛然睁开眼,身上的汗水把衣服都打湿了。
  顾清宴讶异地坐直身体,收起金属锤。
  病人从催眠中强行醒来,这还是他行医生涯第一次遇到。
  这表明病人对梦中的场景十分抗拒,从内心深处不愿回到那个画面中。
  看着江樵眼中的惊恐,顾清宴不想再勉强她。
  今天的治疗只能暂时中止。
  “你去年就该来的,心理治疗拖延太久,对你的病很不利。”
  江樵坐在办公桌后面,给她开药。
  “抱歉。”江樵在他对面坐下,
  去年她感觉到全身游走性疼痛,外加胸闷气短,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最终确诊抑郁症引发的躯体性症状。
  她对心理治疗有些抵触,拖到现在才来。
  “药还在继续吃吗?”顾清宴问。
  江樵点头。
  “失眠有没有缓解?”
  “晚上能持续睡将近四个小时。”
  顾清宴记下,满意地点头。
  “坚持用药,症状比去年缓解许多,但还不够。”
  “心理治疗建议您不要中断,另外,吃药会导致发胖,你可以适当运动控制一下体重,或者参加社会活动,发展一下兴趣爱好。”
  江樵一一记下。。
  去年因为吃药体重暴增,身体也感觉比较沉重,所以才整天死气沉沉,没有精力。
  但她想,既然参加工作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
  “多谢顾医生。”
  江樵起身告辞。
  顾清宴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
  月月:[哥,今天晚上朋友小聚,你可不要迟到哦。]
  工作期间,顾清宴不会回复私人信息。
  他把手机朝下扣在桌面上,等送走江樵才转身回复。
  [放心吧,要不要哥去接你?]
  [不用,我和秦墨在一起呢。]
  顾清宴放下手机,想到妹妹和秦墨的关系,忍不住皱起眉。
  [月月,哥不反对你和秦墨交往。但前提是他能处理好和前妻的关系。]
  月月:[哥,你怎么又提这件事。秦墨隐婚的事,外界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也不行!]
  月月:[好吧,我会同秦墨说的。]
  [其实秦墨很可怜,他根本不喜欢那个女人,他是被人算计的。这样的婚姻不可能有爱,更不会长久。]
  看着手机上大段的文字,顾清宴叹口气。
  他何尝不知呢。
  秦墨毕业聚会,被不熟悉的女人下药,发生关系。
  而那女人竟然还怀孕了。
  秦墨被逼无奈,只能娶了她。
  每当想起这件事,顾清宴就对秦墨充满了同情。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婚姻上却被人设计。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接受不了。
  但同情归同情,他不会允许自己妹妹背负小三的骂名。
  结束对话,顾清宴继续工作,忽然眼角余光扫到躺椅下有个黑色发圈。
  应该是刚才病人躺下催眠时掉落的。
  看了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顾清宴推开门快步走出去。
  “江小姐。”他递上发圈。
  江樵已经走到诊室外。
  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接过,道了谢。
  “你腿脚不方便?”
  “没事,不小心摔得。”
  江樵伸手要拉开门。
  顾清宴抢先一步,把门打开,送她出去。
  “谢谢。”
  江樵回过身,朝他点点头。
  顾清宴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一旁导诊台的小护士悄悄走过来,看顾清宴发呆。
  打趣道:“顾医生,这个病人漂亮吧?”
  顾清宴回过神,“什么?”
  “顾医生没注意到吗?虽然她的身材有点臃肿,走路也不利索,但她的脸是真漂亮,五官挑不出一点毛病,瘦下来妥妥的大美女。”
  是吗?
  顾清宴其实不太注意这些。
  被小护士一提醒,他才想到病人的眼睛好像确实很亮。
  “哎呀,我要是有这么好的脸蛋,让我胖二十斤我也愿意啊。”小护士感叹。
  平常,顾清宴的诊室规矩很严。
  不允许私下议论病人。
  但这会,顾清宴难得地没有生气。
  “好好工作吧。”他笑道。
  回到住处,江樵吃了药,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满是秦康浔。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
  可是之前的五年,她的世界里只有秦墨和秦康浔。
  如今骤然从以前的生活场景中剥离,她只觉得浑身不适应。
  躺了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樵翻身坐起,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这个时候,秦康浔该放学了。
  她想打电话问一下儿子的情况,可他没有手机。
  电话只能打到秦墨那里。
  他应该不想接自己的电话。
  江樵犹豫片刻,拨通了周妈的电话。
  打了三遍,被挂断三次。
  一股压抑愤怒的情绪充斥胸口,江樵几乎有些控制不住,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却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地上的行李箱。
  一件粉红色的婴儿衣服露出来。
  上面的标签都没拆。
  江樵走过去,蹲下身,把衣服捡起来。
  是一件粉红色带碎花的小裙子,喂刚出生的婴儿准备的。
  其他所有的衣服都被处理了,只有这件留下来。
  一直被她藏在行李箱里,时间久了,她也就忘了。
  江樵抓紧衣服,把脸深深地埋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