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平阳公主被陈碧诀三言两语劝得消了气。
她红着脸偷眼去看陈碧诀,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抡鞭子伤人的跋扈?
谢素卿不想再与这些人耽搁了:“既已无事,那便各走各路罢。”
他带着月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上,月琴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素卿走在前头,左臂垂在身侧,鸦青色的袍袖,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只左手。
月琴眼尖,瞧见了他那藏在袖中的手似乎受了伤,也是,刚刚那样的鞭子徒手抓住是要受些伤的。
“公子”她唤了一声。
谢素卿脚步未停:“嗯?”
月琴说:“等一下。”
她说完也不等谢素卿应声,小跑拐进街边的药铺。
不多时,她抱着一小包药、一卷白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公子,手。”她仰起脸,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让我替公子瞧瞧。”
谢素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拒绝。
二人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
巷子幽深,四下无人,只有墙头探出的几枝秋桂,暗香浮动。
月琴捧起了谢素卿的左手。
只见谢素卿掌心与指腹上,横七竖八地好几道血痕。最重的一处,皮肉翻卷,隐隐渗着血珠,看着就触目惊心。
“都伤成这样了还硬撑着。”
月琴一边说,一边打开药包,取出止血的金疮药,用干净的帕子蘸了涂在谢素卿的伤口上。
谢素卿看着月琴。
心里涌上一种极复杂的感觉。
这宫里,人人待他,或有所图,或有所惧,或有所求。偏她,图什么?
她这般掏心掏肺,究竟是真心,还是……又是谁的局?
月琴替他包扎好了。她把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在掌心处打了个小小的结。
“好了。”她抬起头,冲他一笑,“这几日,公子莫要沾水。奴婢回去,再给公子熬些清热的汤药。”
她正说着,却觉着下巴忽然一凉。
谢素卿用未受伤的右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仰起脸,直直地撞进了谢素卿的眼底。
谢素卿眼底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浓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东西。
月琴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明所以,公主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本能地唤了一句:
“公主?”
良久,谢素卿才松开了手。
“回去吧。”
月琴慌忙应声,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拥挤了几分。
大约是哪家商号请了杂耍班子,当街搭起高台,又是走索,又是吞刀,又是吐火,锣鼓喧天,把半条街的人都招了来。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月琴与谢素卿,被裹挟在人流里,只能随着人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怎么这么多人……”月琴小声嘀咕,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人挤倒。
她慌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素卿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人群之中,月琴心里总是隐隐感到不安。
她攥紧了谢素卿的手,不敢松开。
“公子,我……我有些怕。”
谢素卿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跟着我。”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走索的高台上,一个正表演“空中取酒”的艺人,忽然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向地面。酒坛应声而碎,浓烈的酒气,霎时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人群里,忽然炸出几声尖厉的呼哨。
“杀人啦——!”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市,登时乱作一团。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你推我搡。
眼前人影乱晃,月琴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她死死地抓着谢素卿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
“公子!公子!”她拼命地喊。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劈了过来!
月琴的瞳孔一缩。
一个蒙面刺客,手持长刀,如鬼魅一般,转眼间就欺到了谢素卿身后,直奔谢素卿的背心而去。
“不要——!”
月琴张开双臂朝谢素卿扑去。
她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谢素卿死死地捂住月琴的眼,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带着她就地一滚。
“咣——!”
刀堪堪擦着他们的衣角,劈在了方才月琴站立的地方,青石迸裂,火星四溅。
谢素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人心安,“闭着眼,别松开。”
月琴浑身发抖,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谢素卿抱着她,在混乱的人群里,左突右闪。
“公子……”她唤他。
“别怕。”谢素卿道,“本……我还在这里。”
话音落处,耳边又是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似乎有更多的刺客围了上来。
谢素卿抱着月琴,足尖连点,借着人群与摊位的掩护,如一只穿梭在刀光剑影里的孤鹤,灵巧地避开了所有的杀招。
月琴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把自己完全地交到了谢素卿手里。
“别松手。”她听见自己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一句,“我不松手,我绝不松手。”
刺客被谢素卿挡下了几刀,旁人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人潮如溃堤的洪水朝四面八方涌去。
饶是谢素卿身手不错,怀里还护着个月琴,也架不住这成千上万人的推挤。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狠狠地撞了月琴一下。
月琴只觉着手腕一滑,那只一直紧紧扣着她的手,竟被人流生生地拽了开去。
“公子——!”
她惊叫出声,往回伸手,可哪里还够得着?
眼前,尽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她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相反的方向越飘越远。
月琴心里又慌又怕,可她不敢停,她顺着人流,拼命地挣扎着,朝前挤。
就在这时,她看见前头有一个人被汹涌的人潮撞倒在地。
那人一袭青衫,踉跄着扑倒在青石地上,眼看就要被后面涌来的人群踩在脚下。
月琴来不及多想,挤过去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胳膊。
“快起来!快!”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一拽,她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陈大人?”她失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