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和冷意一齐上来时，李德厚收到德祐帝的关怀锦被，他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谢恩之后伸出手，将那包着被子的锦被接过来，郑重地抱着，竟不见半分忐忑恐惧。
李德厚：“高公公，天寒地冻劳您跑这一趟，要不进来喝杯茶？”
高廉连忙摆手，这都什么时候还想请他喝茶呢？
拒绝得非常坚决，高廉不担心别的，只担心李尚书的茶会带着他一起上路，“不敢，老奴还要回去伺候皇上，这就告辞。”
李德厚见这老阉狗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情很复杂，“那本官送送你。”
“不必，”高廉忙说，“老奴自己走，尚书大人自便。”
话音还在空气里，人已经走了。
前来同丈夫一起接旨的郑夫人问：“西北的案子，彻底说清了？”
李德厚看着怀抱里的锦被包袱，笑道：“说清了。夫人，咱们很长时间没有坐在一起说话了，稍后你让人置办一席送到我房里，咱俩个说说话。”
郑夫人有些不祥的预感，但看男人轻松的态度，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笑着答应：“好。”
一刻钟后，房间的八仙桌上摆着四个菜，一壶放在温水里的酒。
郑夫人坐下，先提酒壶，给丈夫倒了一杯。
李德厚端起酒杯一口闷，在郑夫人提醒他“慢点喝”的声音里笑了笑，“这酒不错，是山城酒楼的莲花白？”
“崇儿买来的。”郑夫人说，“这两壶一直没舍得喝。”
李德厚笑着摇摇头，“他也三十了，你不能总把他当个孩子对待。”
郑夫人稀罕，以前只管几个孩子学业的老爷也会说这样软和的话？
“妾身省得。”
“以后如果我管不到你们了，你们就收拾家产回金陵祖籍去，那边还有几顷族地，孩子们都不是能吃苦考科举的人，暂时不走仕途也好，靠着这些祖产在家乡兴建书院同样可以。”
郑夫人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吉利，想要问什么，眼神落在陈放在榻上的包袱，心里就是一突。
“至于家里的姬妾，有子女者想跟着子女的，带她们一同回去，无子女者便是想留下来也放归，一人给五百两银子，够她们再嫁过日子便是。省得留在家里，给你惹事。”
郑夫人喉头发堵，艰涩道：“老爷，西北……”
李德厚提起酒杯自己倒，“跟我们没关系了，记住一句话，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郑夫人平时挺烦他的，听闻这交代后事的话，眼睛竟忍不住酸了一下。
李德厚看着杯子里清凉的酒液，失笑：“我以前总觉得我比霍雍强，做官嘛，他短了你家老爷好些年呢，如今回头再看，他比我聪明太多了。”
郑夫人哽咽，“老爷。”
李德厚看了眼对面比他显得年轻很多的夫人，“没想到你还能为我掉眼泪，这就挺好的。如果下辈子还能当人，老爷也和霍雍守着他家那妻子那般，只守着你一个人。”
根本没想过还会跟他有下辈子夫妻缘分的郑夫人这下是一点都哭不出来了。
还是算了吧。
郑夫人擦擦眼睛，说：“老爷，你放心。只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贪污受贿的那些，咱们给补回去，不能减轻一些罪责？”
家里有男人和没男人还是不一样的，即使可以回祖籍有族地，有这么个人在前头挡着，族人就不敢太过分。
李德厚自己人知道自己事，他身上不只有西北贿赂这一件事，如果让皇帝一件件揪出来，按照他对皇帝的了解是可能留他一条命。
但，却跑不了查抄、革职、流放。
能求来这一道旨意，还是因为他摸准了德祐帝爱面子。保全他这一份体面，皇帝就只是因为天高皇帝远被西北官员联合欺骗，而不是朝廷内也有重臣深知西北的事却选择一起隐瞒。
李德厚端起酒杯，声音沉沉道：“不必再说了，如此已经是难得的圆满。”
翌日凌晨。
户部尚书于夜间暴卒的消息传遍朝堂，满朝文武听到消息跟忽然见眼前落下一块巨石一般，那家伙好好的怎么就给死了？
本以为皇上会伤心一下，毕竟李尚书也是两朝老臣，谁知早朝开始，德祐帝只象征性的提了一句便搁在一边了。
众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皇上这样子是不是提前就知道什么？
按照德祐帝本来的性子，重臣暴卒，即使不查查原因，也要伤心地派一个皇子去代为祭奠。
除非，李尚书的死本就是德祐帝授意。
德祐帝侧身靠在龙椅上，看上去有气无力，语气却很平淡：“户部尚书暴卒，朕甚是伤心，但户部关系全国钱粮，还有再过两个月就要来临的夏税入库，今年是在全大周施行并税政策的头一年，户部尚书之位一时半刻不能缺任。所以，众爱卿对新的户部尚书都有什么意见。”
如今，听德祐帝只提一句李德厚就说起新任户部尚书的事，好些经常面圣的大臣不由觉得后背冒凉气。
户部尚书补任，自然也是几家愁来几家喜。
户部尚书可是仅次于吏部的重要部门。
还在六部位置上的侍郎一时都心热不已。
……
李家的丧事办得极为朴素，上门吊唁的除了六部、内阁、两殿大学士等平日共事最多的重臣，官职低一些的没人敢在这时候显示自己的重情重义。
李家搭好灵堂的这天，霍雍也去了。
还是叶明准备的奠仪，这忽然就死了一个重臣，叶明嗅到了一丝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不平静。
霍雍换了身衣服出门后，带小铜蛋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没见过李尚书，但是还记得郑夫人和被郑夫人带来赴宴过的甜儿。
李尚书猝死，如果真的和西北案子有关，他这一死是彻底尘埃落定还是会被人泼上更多的水都未可知。
古代的这些后宅夫人虽然能够通过自己的触手影响外面的事，但真到了大厦将倾时能做的也很有限。
想起李家的事，让叶明上心一点的就是那个说话很活泼，放到现代也不过是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姑娘。
按说她跟霍雍一起去李家，安慰一下李家女眷也在情理之中，但叶明刚出月子，身边还有小铜蛋，不想去那人多口杂的地方。
便只叮嘱霍雍去了早点回来。
霍雍好像看出她的不安，走前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爷不乱跑，去祭奠一杯薄酒就回家。”
叶明笑着把他送到门口，回来还是忍不住琢磨这些朝廷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