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森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着牙说道:
“是!局长,我听您的!”
但呼吸略微缓了缓之后,这位准局长眼底的那丝担忧,依然像是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可是……局长,参议院情报特别委员会那边……真的会全票通过对我的提名吗?白宫里那些原本支持的.......难道……难道就不会跳出来提出不同意见吗?”
陆深看着理查德森那张患得患失的面孔,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双手,拍了拍理查德森宽阔厚实的肩膀,那力道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岳压了下来。
陆深迎着窗外吹进来的冰冷夜风,微笑着说道:
“现在这狗逼的社会,就连插队都得排队!”
理查德森愣在了原地。
陆深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踱到窗前,
“不同意见?他们拿什么来提不同意见?谁有资格排在你前面插队?
托马斯,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的身后——
在你的背后,有即将卸任,转任白宫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罗伯特·盖茨全权为你背书;
有刚刚在中东和冷战终结中积累了无上威望的布什总捅亲自签署的绝对提名信;
有国会两党情报监督委员会里超过三分之二的资深参议员;
有洛克希德·马丁、雷神和通用动力这些军工巨头,因为你在过去三年里帮他们拿下了拉美和东欧几乎所有的防务升级订单;
有五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那帮四星上将,因为你帮他们擦干净了无数次海外特种行动的屁股;
有最高法院里两位保守派大法官的终身人情,有缉毒局局长对我们的肝胆相照,甚至连联邦调查局内部那些掌握着实权的高级督察,有一部分人也都欠着我们救命的恩情……”
陆深猛地转过身,黑眸如电,直刺理查德森的灵魂,
“有这样一张由整个美利坚帝国的军队、财阀、法官、情报网和白宫铸造而成的钢铁巨网把你托在掌心里……托马斯,你他妈的到底在怕什么?!”
窗外秋雨开始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
理查德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狂跳的心脏,在陆深这一连串势力清单轰击下,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开始,有点虚脱。
但在这股虚脱感的深处,一股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寒意,却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疯狂地爬上了后脑勺!
刚才陆副嘴里报出的那些横跨政界、军界、司法界与华尔街的通天关系……根本不是他托马斯·理查德森的面子,甚至也不是罗伯特·盖茨的能量!
那些盘根错节足以左右整个超级大国运转方向的恐怖人脉,其真正的源头与操盘者,从始至终,全部都系于眼前这个不到三十五岁的华裔青年一身!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样一场足以改变全美权力格局,将自己推上情报界最高王座的惊天大布局,陆深在事前竟然没有向他透露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直到所有的阻碍都已经在暗中被绞杀得干干净净,直到那顶纯金打造的王冠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准备扣在他头顶上的最后一刻……
陆深才像是在路边随手递给他一支香烟一样,漫不经心地告诉了他真相。
理查德森放缓了呼吸,默默地凝视着陆深那道在灯光下略显清瘦的背影。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他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帝国名将,也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情报巨头。
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陆深摆在棋盘最显眼位置上的一具提线木偶!
一具披着中情局局长华丽战袍,负责在阳光下替真正的执子者承受所有风雨和诅咒的傀儡!
但他不敢有二心。
甚至连在脑海深处闪过哪怕一丝背叛的念头,都会让他感到浑身颤栗。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帝国机器深处,像他托马斯·理查德森这样被陆深亲手雕刻出来,随时可以推上台前又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的提线木偶,到底还有多少个……
甚至,理查德森在心底深处,无比惊恐地确定了另外一件事...
在华盛顿呼风唤雨,即将迈入白宫西翼的罗伯特·盖茨局长……
他妈的,在陆深的这场终极棋局里,恐怕也不过是一个级别更高,光环更耀眼的提线木偶罢了!
……
脸面数日的骤雨狂风....
11月2日,深夜。
华盛顿郊外,盖茨庄园。
这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乔治亚风格老宅,在深秋的暴风雨中显得格外肃穆与陈旧。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着书房那排巨大的凸窗玻璃,壁炉里的火焰被烟道里倒灌进来的冷风压得忽明忽暗,在地板上投下如同鬼魅般狂乱扭曲的阴影。
盖茨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桌上只亮着一盏绿色的复古银行家台灯,光圈死死地笼罩在桌面上那封薄薄的信封上。
那是他的辞呈。
上面用工整的标准打字机字体,打印着他请求辞去中央情报局局长职务的全部陈述,而在落款处,那行属于罗伯特·盖茨的亲笔签名,墨迹早已干透,却迟迟没有被装进那个盖着白宫机要封印的牛皮纸袋里。
他的手里捏着一只已经见底的水晶洛克杯,杯中的威士忌在冰块融化后呈现出浑浊的淡琥珀色。
盖茨整个人陷在椅中,眼神在辞呈与窗外的暴风雨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锁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还在犹豫。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前夜,这位在冷战暗室里操盘了数十年的情报大佬,终于在跳下悬崖的最后一秒,露出了属于凡人的脆弱与退缩。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陆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陆深的侧脸上,将他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审视掩盖得天衣无缝。
陆深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这就是文职官僚从古至今刻在骨子里的通病——
他们精通于算计每一个政治百分点的得失,习惯了在多方制衡的安全边际里步步为营;但当历史的巨浪真正拍到面门,需要他们赌上毕生身家性命去进行一场一往无前的决死冲锋时,这帮穿惯了定制西装的老家伙们,却往往连一个街头赌徒的魄力都没有!
他们害怕失败。
他们害怕失去这间能够庇护他们免受阳光暴晒的阴暗办公室,害怕从情报界的最高神坛上跌落下来,沦为一个在电视辩论台上被人肆意攻讦,最终狼狈落选的政治小丑。
可是,在陆副眼中.....
失败?
失败又如何?
失败就是享受过!
在这座残酷的权力斗兽场里,能够踏上全国大选的最高角斗场,能够亲手去撕扯米利坚合众国合宪统帅的那顶荆棘王冠,哪怕最终被万箭穿心,血洒长阶,那也是凡人在这颗蔚蓝星球上所能经历的最极致狂暴的生命体验!
去过那种在安全边际里慢慢发霉,最后在养老院的高尔夫球场上平庸死去的一生,才是对野心家最恶毒的诅咒!
当然……这些话,陆深一个字都不会向眼前的老盖吐露。
对于一头有点怂但却做着雄狮美梦的旧帝国猛兽,不能用鞭子去抽打他的恐惧,只能用醇厚甜美的致幻毒药去点燃他血液里残存的虚荣与狂妄。
盖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
他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端起那只空了大半的酒杯,虚空朝陆深轻轻碰了一下。
“陆……”盖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迷茫,
“明天一早,只要我踏进白宫西翼把这封信递上去……我在兰利这几十年的日日夜夜,就算彻底画上句号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在雷电下忽隐忽现的黑色密林,喃喃自语道,
“你说……五十年后,当那些历史学家坐在国会图书馆里翻开冷战解密的档案时……他们对我这个中央情报局局长,到底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陆深端起手中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小口。
甘甜而带着一丝单宁苦涩的酒液在舌尖化开,他迎着老盖那双充满渴求与不安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展漏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局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有资格去奢求历史的青睐,
但您不同。
单凭在您的任期之内,那个曾经让全人类战栗了半个世纪,拥有数万枚核弹头和上千万装甲洪流的庞大苏联……在您的手中轰然解体....化为灰烬!”
陆深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如星海,
“单凭这一件功勋……局长,您的名字,就已经足以在米利坚合众国的万神殿里,名垂青史!”
书房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凝重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烈火彻底引爆!
盖茨浑浊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他胸膛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泵血,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苏联解体!
是的!
那是属于他罗伯特·盖茨任内最伟大的神迹!
在这样一个足以照亮整部人类近代史的功勋面前,小小的白宫西翼算得了什么?前方的那些党派政敌又算得了什么?!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封辞呈,看也不看地塞进了牛皮纸袋中,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神色自若的陆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彷徨与退缩在这时候都荡然无存了。
在暴风雨撕裂苍穹的雷鸣声中,盖茨仰起头,放声大笑!
这一刻,盖茨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在前半生当中,他想了想,自己曾经为了什么而流泪?
大多....是因为....
前途光明我看不见,道路曲折我走不完。
但现在...
不,
是在认识陆深之后....
这些烦恼...
都不见了。
盖茨走到陆深跟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只过去曾经紧握过无数次的手,再次紧紧地握紧了!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吗?”
“不一定,局长...如果有人跟你说某件事一定能做到,那他一定是在骗你。”
“哦?”
“呵呵...局长...这么说吧...
倘诺一枚硬币只有正面,不用怀疑,它一定是个假币。”
盖茨脸上再次略显迟疑...
这次,到陆深大笑起来了...他狠狠地拥抱着面前这个需要给足勇气才敢向上攀登的男人....
“放心...我们做不到的话,这世界上,就没人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