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离近了才看清,她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深蓝外套,袖口卷了一圈,露出一截手腕。她伸手拨了拨树根旁边的土,拇指按了两下,皱了皱眉。
"种得有点浅。下回下雨容易冲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直接把手掌按在树根周围的土上,用力压了压,又加了两把旁边的干土拍实在上面。动作很快,几下就弄完了。她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浇水的时候沿着根慢慢浇,别冲太猛。"
"好。"
她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从哪儿弄来的苗?"
"河边捡的。被风刮倒了。"
"那你运气不错,桂花根没断就能活。"她看了他一眼,"我叫许念。"
"宋祁安。"
她点了下头,转身沿着河堤往下走。宋祁安蹲在原地,又看了一遍她压过的土,确实比他自己弄的扎实。他站起来,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晨光里拉成一条细长影子,然后拐进了前面那片老居民楼。
那天到五金店之后,他一直在想那两下压土的动作。她拍完土之后站起来的样子,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像顺手做了一件平常事。
中午周荣生端饭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走神。"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别当我没看见,你嘴角那个印子——是笑的。"
宋祁安低头扒饭,没接话。周荣生也没追问,去后面拆了一个新货箱,把里面的阀门拿出来摆到架子上。
第三天他又在河边碰见许念。这次是傍晚,她刚从市场回来,布包里露出一把芹菜的头。她看见他在浇水,停了一下。
"你每天都来?"
"嗯。"
"一天浇一次就够了,浇太多根会烂。"
"知道了。"
她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了一下。宋祁安把水壶放下,站起来。
"你住附近?"
"就那边,一排老房子。你刚搬来不久吧?"
"一个月多了。"
"从哪儿来的?"
"海城。"
许念看了他一眼,像在琢磨什么,但没往下问。"海城远。你是来这儿工作?"
"在五金街一家店里记账。"
"哪家?"
"荣生五金。"
"哦,周叔那家。"许念点点头,"周叔人好。不过他一个人不容易,你能干住的话是帮他忙了。"
她说完这句话,拎着芹菜走了。宋祁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叶子被夕阳照成金绿色,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
那天晚上宋祁安回到凤鸣巷,孙姐正在巷口收衣服,看见他回来,手里的衣架停了。
"小宋,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是吗?"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脸是绷着的。"
他没说话,朝孙姐点了下头,推开门进屋。他洗了手,淘了米,在等饭熟的间隙坐在方桌前,拿起陆明远给的那本《南方草木志》,翻到桂花那一页。上面写着桂花喜阳、怕涝,开春前施肥,秋天能长一米多高。他合上书,又把书翻开,在空白处拿铅笔写了两个字:"许念。"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突兀,又把纸撕下来揉成团扔了。
第四天,他没碰见许念。第五天也没碰见。第六天下午他浇完水正要走,听见河堤下面传来一阵狗叫声。他探头一看,许念蹲在河堤台阶上,正在跟一只黄色的流浪狗说话。
"你又来了。我今天没带吃的。"
狗摇着尾巴坐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许念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半块饼干掰碎了放在台阶上,狗低头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手。
宋祁安站在河堤上,看着这一幕没出声。许念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一下。
"它天天在这儿等投喂。"
"你认识它?"
"认识好几个月了。又瘦又粘人。"
宋祁安走下来,也在台阶上蹲着。狗吃完了饼干,又摇着尾巴朝许念身上蹭。许念伸手挠了挠狗的耳朵,动作很轻。
"你养过狗?"宋祁安问。
"小时候养过。后来走了,就不养了。"
"那你现在还喂它。"
"看见就喂一下,不算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今天下班早?"
"今天没什么活,周叔让我早点走。"
"那你有空没有?帮我抬个东西。我家里那个书架我挪不动。"
他跟着她走过去。她住的那排老房子在河堤北边,一栋灰砖楼,三楼。她打开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书架是靠墙的,木头的,上面塞满了书,确实不轻。
"你挪到哪儿?"
"挪到那边窗台底下。太阳好,放那儿看书方便。"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书架抬起来,挪了几步,放稳。许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书架的角度。
"行了。你喝不喝水?"
"不用了。"
"那坐一会儿吧。"她指了指沙发,"我不太会招待人,你就随便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在另一边,把茶几上的几本书摞了摞。
"你平时看书?"宋祁安问。
"教语文的,不看不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城西那个培训学校,教初中生。"
"你在这里长大?"
"嗯,生在宁城,长在宁城,没去过别的地方。"
"没想过出去?"
"想过,读大学的时候想过。后来回来了。"她把杯子放下,语气很平常,"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子。我父母在宁城,我回来他们高兴。"
宋祁安端着水杯,没喝。他低头看杯子里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你呢?"许念问,"你来了就不走了?"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吹得动了动。他想起那棵桂花树,根还浅,但他每天都去浇水。
"先待着吧。"他说。
许念没追问。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他:"你拿回去看。周叔那儿要是忙完了,你也可以来这边坐坐。"
他接过来,书皮是灰色的,上面什么字也没写。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许念,2008年秋"。
"你都把自己名字写在书上?"
"习惯了。不然借出去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他笑了一下,把书收起来,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念跟过来,说了一句:"那棵树你要是怕被风刮倒,河边有那种旧砖头,压几块在根边上就好了。"
"好。"
他走出那栋灰砖楼,天已经暗下来了。河边的路灯亮了,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他走到那棵桂花树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她那天压实的土,又摸了摸自己后来加的那一层,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