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
炙羊肉、蟹粉狮子头、牡丹卷、鲍鱼脍珍珠、蜜汁火方……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每一道都是南衡的老菜式，分量足，火候准，显然是萧南玉特意吩咐厨房按南衡口味做的。
沈冠乔看着那碟蜜汁火方，心里极不是滋味。
这半个月，她们连营养剂都舍不得多喝，此刻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胃里一阵翻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再也绷不住，埋头猛吃起来。
沈暮雨也不遑多让，端着碗，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沈兰君坐在一旁，看着两个晚辈这副窘态，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拦。
她自己也盛了小半碗汤，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砚霜身上。
沈砚霜没有动筷，只端着一杯温水，安静地等着她们吃完。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沈冠乔和沈暮雨的动作才慢下来。
两人放下碗筷，脸上浮起一层羞赧的红。
沈冠乔擦了擦嘴角，朝沈砚霜挤出一个笑容：“小霜，让你见笑了。我们这一路过来，被查了十几次身份，被当骗子赶过五六回，连物业中心的人都说我们是来碰瓷的……”
沈暮雨接话：“小霜……见你一面太不容易了，我们找了你半个月了。迎宾馆门口、物业中心、行政区的每条街……我跟你二姑轮流蹲，蹲了整整半个月……”
她俩絮絮叨叨将从南衡过来这一路的委屈讲给沈砚霜听。
“辛苦了。”沈砚霜淡淡接了一句。
她放下水杯，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姑曾祖母，您说有事找我，现在可以说了。”
沈兰君把佛珠在腕上绕了一圈，坐直了身体：“我们来的路上，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见我们。毕竟当年沈家对你的事，我们都没替你站出来说过话。”
她顿了顿，“可我今天还是来了。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是因为沈家实在走投无路了。”
沈冠乔接话：“砚霜，沈青岚被雌皇削了爵，沈家在南衡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爵位降了，待遇砍了，税收翻了几倍，旁支的生意全被卡死，孩子上学、家人就医，处处碰壁。”
“现在是二等星，再往下，可能连三等星都保不住。”
沈暮雨也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砚霜，我开了一辈子的美容院，说关就关。冠乔的蓁蓁在学校被人笑，小秉的军需学院学费被卡。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
沈兰君接过话：“所以我带着她们两个来了。小霜，我们想保住沈家的根基。我们想举族迁到中曜来，连同名下的产业。”
包间里安静了几息。
沈砚霜靠着椅背，目光沉静如水。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翻涌的云海。
过了片刻，她问：“你们说的产业，具体是指哪些？”
沈暮雨从空间钮里取出一块光屏，调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沈砚霜没有接，只抬手示意她直接说。
沈暮雨清了清嗓子：“沈家在南衡经营美业已有上百年。从最基础的护肤膏、洗浴香皂，到高端的美容仪器、基因级皮肤修复、医疗美容，几乎覆盖了全产业链。”
“目前沈家名下在册的美容院有500余家，覆盖南衡七成以上的富饶星；旗下护肤品品牌‘桃皙’、‘蔻树’、‘小狐狸’在星际中端市场有稳定的客群；”
“连锁医美机构85家，集中在南衡帝都星、边陲富饶星和部分西晏边境星域。”
“研发中心5个，主要做干细胞级修复剂和基因表达调控型美容产品。虽然比不上一线大牌，但在大众市场有稳定的口碑和复购率。”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产业虽然是沈青岚做主期间发展起来的，但经营团队多是旁支的人。只要我们能把人脉和技术带走，产业就还能活。”
沈砚霜安静地听完，淡淡问了一句：“你们打算怎么迁？”
沈兰君怔了一瞬：“我们想……”
“是全族迁入，还是只迁产业核心人员？是保留现有品牌独立运营，还是并入中曜现有的商业体系？迁移之后，你们打算自己管，还是交出来由中曜统一调配？”
这三个问题落下去，沈冠乔和沈暮雨对视了一眼，都答不上来。
她们想的是“投奔沈砚霜”，却没想过投奔之后该怎么落地。
沈兰君沉沉叹了口气：“是我们想得太糙了。小霜，你说得对，空手跑来投奔，连自己能做什么都拎不清，那是给你添乱。”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过来，目光比方才稳了些，“这趟来，我是铁了心把家底摊给你看的。沈家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你要不要，你说了算；你要怎么用，我们听你的。”
沈砚霜目光清沉：“中曜目前正缺完整的第三产业链。美容、护肤、医美这块，全是空白。如果沈家能带着成熟的技术和团队进来，确实能填补很大一块缺口。”
“但我要的不是一个等着中曜养着的旧贵族。我要的是能运转、能扎根、能自己造血的生产单元。你能做到吗？”
沈兰君点头：“能。沈家旁支在美业浸润上百年，技术骨干全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不是吃空饷的蛀虫。你要造血单元，我们带得出血肉。”
沈砚霜点了点头，点亮光脑，拨了一个频段。
对面很快接通：“霜小姐？”
“陈主任，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件事要交给你对接。南衡沈家打算举族迁移到中曜来，连同名下美业产业链一起迁入。”
“你负责协调国土规划与移民管理局那边，做好家族整体迁移的流程对接。人员安置、资产清点、身份登记，全部按中曜标准走，不用搞特批通道。”
光屏那头应了一声：“明白了。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族人名单和资产清单，另外迁移时间表最好尽快定下来，我好同步协调各星域的接收能力。”
沈砚霜偏头看了沈兰君一眼。
沈兰君立刻会意：“明天一早，我们把完整的名单和资产清单整理出来。”
沈砚霜又拨了第二个频段，这次接通的是一个中年雌性的声音：“霜小姐？”
“临姐，产业促进与发展署那边，你来接手一下。沈家有一套成熟的美业产业链要迁入中曜，涉及品牌、研发、门店运营三个板块。”
“你安排人对接一下，看怎么把他们的技术和渠道融入中曜现有的消费体系。”
对方回复：“好。我先派两个专员跟他们接触，把品牌估值、技术壁垒、供应链现状摸一遍。再谈具体落地方案。”
沈砚霜“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要压价。沈家的品牌在中端市场有稳定的客群，我们从头建一条产线的成本远高于直接接收。让他们公平评估就行。”
通讯挂断后，包间里安静了几息。
沈砚霜将光屏收起来，转回目光落在沈兰君脸上：“事情交代好了。明天开始，会有专人来对接你们。人员迁移、产业转入，都按流程走，你们配合就行。”
她顿了顿，“至于你们在南衡那些产业，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处置，不要拖泥带水。中曜这边有足够空间让你们重新起步。”
沈冠乔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砚霜，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沈砚霜抿了一口温水：“产业合适，机制合理，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沈兰君低低说了一句：“好。好。”
沈家三人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想过沈砚霜会冷脸，想过她会拒绝，甚至是翻旧账。
可沈砚霜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利落地把事办了。
那种平静，比翻旧账更让人心里发堵。
沈冠乔终于忍不住：“砚霜……当年你被送去荒芜星的事，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早知道沈青岚做了那种事，我们一定会——”
“二姑。”沈砚霜截断她的话，“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沈冠乔愣住了。
沈砚霜站起来，“你们吃好，这桌已经结过账了。明天对接的人来了，你们按流程走就行。”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萧南玉从角落站起来，收起光脑，跟在她身后。
沈砚霜走远后，沈暮雨低声问了一句：“二姑奶奶，她……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沈冠乔也抬起头：“是啊。我以为她会……”
沈兰君慢慢捻着腕上那串翡翠佛珠，过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好说话。是她心里早就把账算清楚了。”
沈暮雨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沈家当年对她做的事，她不是忘了，是翻篇了。”
“翻篇的意思不是原谅，是她现在站的位置太高，已经不屑于回头看那些旧账了。”
“你们觉得她好说话，是因为你们在她眼里，已经够不上让她计较的份量了。”
沈冠乔和沈暮雨同时怔住。
沈兰君又说：“她今天对我们很客气，还把我们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却没有问一句沈家的事，没有问一句沈青岚的事，没有提半句过去。”
沈暮雨声音有些发涩：“所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
“她只是公事公办。”沈兰君说，“产业合适，她就收；流程合规，她就批。我们于她而言，只是一套能补上中曜产业链缺口的生产单元。”
“那也好，”沈暮雨哑着嗓子开口，“至少她还愿意收。比连门都进不去强。”
沈冠乔的眼眶又红了：“那……我们往后怎么办？”
沈兰君看着她们，嘴角终于浮起一点弧度。
“中曜是个全新的地方。在这里，没有南衡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没有一等贵族二等贵族那些弯弯绕绕的门槛。只要你肯干，肯守规矩，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就能立住脚。”
“咱们沈家当年在南衡也是白手起家。到了这一辈，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再起一次罢了。”
“沈家不是只有沈青岚那一脉。咱们这几支，一样能把沈家的根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