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钢铁荒原的空气黏稠、刺鼻。浓烈的机油味混杂着高维辐射的焦臭,直往鼻腔里钻。
姜寂走在废品回收站的大地上。
归墟刀尖斜拖在身后。暗红色刀锋犁开生锈的金属地壳,划出一条极细的白痕。没有火星。高温内敛。
贴胸口袋里的对讲机嗡嗡震颤。信号越来越密。
大夏守夜人。K-002号防线。方向没错。
前方。一座由报废星舰引擎堆叠的金属山丘后,探出三道灰影。
三头半机械猎犬。没有皮毛。暴露在外的合金骨骼泛着冷光,逻辑中枢闪烁猩红。
姜寂没减速。
左脚前踏。大夏龙脊轰然震荡。
十万斤重力场下压。
三头猎犬正奔跑的机械腿同时跪断。超合金膝关节爆出蓝色电弧。
归墟横扫。一刀三颅。
凡人灶火顺着刀身涌入残骸,瞬间提纯。三颗暗灰色晶体挑起,抛入口中。
嘎嘣。极硬。碎屑刮过喉管。
吞咽。
【源质+3】
【源质+4】
【源质+3】
杯水车薪。
胃袋抽搐。饥饿感像一只手,从腹腔深处攥住了脊柱。
姜寂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没有停留。
继续跋涉。
荒原比想象中更加庞大。长短交错的金属残骸像巨人的骸骨,横亘在血色天空下。风从废弃星舰的空洞舱体中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大夏先民用命挖出的“根目录”,残酷得没有一丝温情。
高压奔袭了三个小时。
姜寂停下脚步。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引擎残骸阴影里,把对讲机从贴胸口袋中掏出来。红色指示灯一闪一灭。他把对讲机贴在耳边。
滋啦。滋啦。
人声早就消失了。只剩无尽的电流噪音。
姜寂没有拿开。
他就那么站着。把一个已经没有人说话的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听。
金属外壳冰冷。硌着耳廓软骨。
噪音穿过耳道,嗡嗡地钻进颅腔。毫无意义的白噪声。
但他还是听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那段大夏口音的求救,不是幻觉。
一分钟后。
姜寂把对讲机塞回口袋。
继续走。
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高耸的环形金属墙。
墙体坑坑洼洼,布满了反物质轨道炮轰击留下的恐怖焦痕。坑洞最深处,金属被烧成了玻璃态,映出血色天空扭曲的倒影。
墙头,插着一面破旗。
布料碳化大半,边缘焦黑卷曲。但残留的那一角底色,是暗红。
大夏的颜色。
口袋里的对讲机,震颤频率突然加快。
到了。
姜寂没有走正门。
苟道铁律:永远不走敌人预设的通道。
他绕到防线侧面。双腿微屈。肌肉纤维绷紧。
弹射。
身形无声越过数十米高的金属残墙,落入内部阴影。
落地无声。
姜寂抬起头。
瞳孔死死收缩。
墙内。
没有严阵以待的守夜人。
没有重型火力矩阵。
没有幸存者营地。
只有一座戏台。
由无数白骨、高维机械残骸、废弃休眠舱强行拼接搭建而成的巨大戏台。粗糙。歪斜。台面铺了一层不知从哪个沙盒里捡来的暗红色戏毯,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戏台上,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破破烂烂的大夏守夜人制服。袖口磨出了白线,前襟溅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干涸血渍。
双眼——是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没有眼球。
男人手里,拉着一把只有一根弦的二胡。琴筒用一块生锈的弹药箱改的。琴杆是根被削光了树皮的金属管。
而戏台下。
姜寂的呼吸彻底停了。
密密麻麻。盘腿坐着上千只高维畸变体。
有背生骨刺的堕落天使。有半身液态金属的修仙者残骸。有长满复眼的机械巨兽。有披着腐烂魔法袍的骷髅法师。
上千只怪物。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听戏。
咿——呀——
二胡声在空旷的防线内回荡。
只有一根弦。音色单薄,带着金属摩擦的毛刺感。但曲调极其古老。凄厉。苍茫。
大夏北方的调子。
姜寂退入阴影更深处。心跳压至每分钟十次。
真理之眼悄然运转。
戏台上的瞎子——没有高维代码。经脉残破。气血虚浮。
纯正的人类。
但台下那上千只畸变体,每一只体内蕴含的源质,都比外面的机械猎犬高出近百倍。
一千多头高阶畸变体,坐在一个瞎了眼的人类脚下听戏。
不攻击。不暴动。不逃窜。
就那么坐着。
姜寂右手缓缓握紧了归墟。
就在这时。
戏台上,瞎子拉弦的手停了。
那两个没有眼球的黑窟窿,准确无误地转向了姜寂藏身的方向。
“新来的?”
瞎子的嗓音沙哑。痰音很重。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碎玻璃渣。
他把二胡横在膝盖上,干枯的手指敲了敲琴筒。
“大夏守夜人的戏,不买票就想白听?”
姜寂从阴影中走出。
归墟刀斜指地面。他没有看瞎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上千只缓缓转过头来的畸变体。
上千双猩红的、复合的、液态金属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的戏,没味道。”
姜寂声音冰冷。目光从那些畸变体身上收回,落到瞎子脸上。
“换我来拉,底下这群东西,能坐得更老实。”
瞎子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嵌着一丝不知什么时代的肉丝。
“口气倒大。”瞎子干枯的手指抚过那根孤零零的琴弦。指腹上全是老茧。“那得看看,你接不接得住我这一嗓子。”
铮!
弦震。
不是音乐。
是纯粹的物理杀招。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月形音波气刃,撕裂空气,瞬间跨越百米,直奔姜寂面门。
音波所过之处,沿途三只盘坐的畸变体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身体平滑裂成两段。断面光洁如镜。
姜寂不退。
凡人灶火在体表轰然爆发。
归墟上撩。
当——!
金属相击的爆鸣声响彻整个防线。
音波气刃被归墟硬生生劈碎,化作狂暴的罡风。姜寂的黑发向后炸开,额前碎发根根竖立。
脚下钢铁地板被气浪崩出蛛网般的裂纹。
姜寂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腕。掌心与刀柄熔铸处传来一阵钝痛。
幽蓝色的目光,死死钉在戏台上。
“力道不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神之胃的引力,在腹腔深处轰然启动。
“够我吃一顿了。”
瞎子的笑容收了。
他缓缓站起身。二胡横在胸前。干枯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指节微微泛白。
台下。
上千只畸变体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
盘坐的身体站起来。液态金属流淌。骨刺生长。复眼转动。
上千道猩红目光,全部锁定姜寂。
风从金属墙的缺口灌进来。
吹得那面破碎的大夏残旗猎猎作响。
姜寂提刀。
刀尖从地面挑起。暗红色的刀身在血色天光下,沉得像凝固的老血。
“行。”
他看着台上的瞎子。又看了看台下那上千只筋骨暴涨的畸变体。
腹腔深处,神之胃发出了如雷的轰鸣。
“先吃台下的。”
“你,留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