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模糊了中原的边界。
铅灰云层贴着地皮。气温零下三十度,呼出的气瞬间结成冰碴。
雪地里,两道车辙印子往风雪深处去。
姜寂走在最前面。
没穿外套。
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衬衣。腰间是那条沾满暗红油污的围裙。
粗麻绳勒进他右肩。绳子另一头,拖着一辆改造过的铁板车。
车上架着一口黑铁锅。
锅里铺着干草,干将闭眼躺着,呼吸平稳。
董老头裹着破棉袄,靠着锅,哆嗦着捏紧了没火的烟袋。
狗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脸冻得通红,死死咬着牙,不时用手心去捂干将露在外面的手指。
怕冻坏了。
“哥,歇会儿。”
狗娃看着姜寂肩上勒出的血印,眼眶发酸。
“不累。”
声音很平。
右臂骨骼深处,大圣的“重”字符文缓慢运转。一万三千五百斤的自重,加上铁车的重量。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雪地里,脚印又深又稳。
他在用这种方式,磨合体内新生的躯体。
“有动静。”
董老头独眼睁开,耳朵贴在铁板上。
风雪里,传来引擎轰鸣。
还有惨叫。
姜寂停步。
左眼暗金齿轮转了一格。视线穿透风雪,拉近。
五公里外。一个废弃的露天煤矿坑。
坑底,两百多个流民挤成一团。
外围,六台银白色机械体。
圣徒。
人类轮廓,四肢是液压杆。胸腔剖开,嵌着发光的蓝色晶体。脸上是平滑的金属面罩,一道猩红扫描线。
没有感情。没有痛觉。
只有执行力。
“……清理程序……执行。”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矿坑回荡。
六台圣徒举起右臂。手臂弹开,露出高频震荡的光刃。他们迈着统一的步伐,逼近流民。
流民中,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站出来。
手里攥着一根铁撬棍,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挡在身后。
“跑!丫头,跑!”
汉子眼珠通红,吼着冲向一台圣徒。
嗤——
光刃切断了撬棍。圣徒的左手掐住汉子脖子,单手提起。
汉子双腿乱蹬,脸憋成紫色。
他没求饶。
拼命朝女孩的方向吼:“跑啊!”
圣徒收紧机械指骨。
流民绝望闭眼。小女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轰!
矿坑上方的悬崖,积雪炸开。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那台圣徒面前。
大地震颤。
冲击波将积雪和碎石排开,形成一个真空带。
雪雾散去。
姜寂单膝砸地,右手反握杀猪刀,刀刃没入冻土。
他缓缓站起。
左眼暗金流转。右臂衣下透出冰蓝色符文。
被护在身后的汉子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看着这个突然掉下来的残疾男人,满眼呆滞。
“你……?”
“路过的。”
姜寂没回头。手腕一抖,杀猪刀出土,带起一蓬碎冰。
六台圣徒的猩红扫描线瞬间锁定他。光刃爆出刺眼光芒,从六个方向扑来。
空气中拉出残影。
流民连惊呼都来不及。
姜寂的眼神却很静。
“机器,就该待在废品站。”
右脚一踏。
嗡!
大圣神威。
【重】字符文,全开。
方圆五十米,重力百倍。
嘎吱——咔嚓!
冲在最前的三台圣徒瞬间变形,液压杆爆裂,火花四溅,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在地上。
姜寂动了。
杀猪刀没去砍装甲。
真理之眼看穿了结构缝隙。
一步跨出,贴近一台倒地的圣徒。刀尖顺着颈部接缝刺入,上挑。
“去鳞。”
咔嚓。金属头颅被卸下。
反手一刀,顺着胸腔缝隙切入,手腕一转。
“剔骨。”
幽蓝的能量晶体被刀尖挑出,落入他手中。
失去核心的圣徒变成废铁。
三秒。
手起刀落。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机械解体的脆响和飞溅的机油。
六台圣徒变成六堆黑烟零件。
姜寂掂了掂手里的六枚能量晶体,看都没看,随手塞进围裙口袋。
风雪依旧。矿坑里安静了。
两百多个流民跪在雪地里,看着这个拿杀猪刀的残疾男人。
断臂汉子爬起来,拉着女儿,扑通一声跪下。
头磕在石头上,砰砰响。
“我……命是你的……”汉子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姜寂皱眉。
“站起来。”
声音不大,却不容抗拒。
“大夏人,不跪。”
他收刀,走到矿坑边缘。
狗娃拉着铁板车赶了过来。
姜寂卸下黑铁锅,架在几块巨石上。
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枚晶体,扔进锅底,刀背一敲。
晶体碎裂。
幽蓝能量溢出,被一缕纯白灶火点燃,化作炉火。
两捧雪扔进锅。
水很快沸腾。
他从车底布袋里拿出剩下的几十斤变异猪肉。刀光闪烁,肉块切成薄片,落入滚水。
撒了把粗盐。
没有调料。
但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起,肉香钻进每个流民的鼻腔。
咕噜。
不知谁先咽了口水。
随后,两百多人的肚子里,响起连片的雷鸣。
他们饿了太久。
姜寂拿起大勺,盛了满满一碗肉汤,走到小女孩面前。
递过去。
“端稳。烫。”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碗里翻滚的肉片,又看了看姜-寂那张冷硬的脸。
颤抖着伸出冻红的小手,接过碗。
一口热汤下肚。
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圆。
两行滚烫的眼泪落进碗里。不是悲伤。是胃里升起的暖意,让她真切地感到——自己还活着。
“排队。”
狗娃拿起破碗,开始招呼。
风雪里,两百多个绝望的灵魂围着一口黑铁锅,喝着热汤。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泪。
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董老头靠在石头上,吧嗒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干草叶子,看着这一幕,独眼眯了起来。
姜寂没吃。
默默往火里添柴。
他转头,看向正北。
真理之眼视界中,中原腹地那个巨大十字架,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污染。无数代表生命的红线,被源源不断地抽进那个加工厂。
左手下意识摸了摸断臂处的伤疤。
“老头。”
姜寂突然开口。
“这地方不错。背风。易守难攻。洞够深。”
董老头一愣,吐出口青烟:“你的意思是?”
“就在这儿安营。”
姜寂拔出杀猪刀,在地上画了个圈。
“把人安顿在矿洞里。”
他抬起头。
“圣城喜欢抓人做材料?”
冷笑一声。
“那我就在这儿,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一只只,全给剁了。”
……
同一时间。
中原,十字架加工厂底层中枢。
猩红警报灯疯狂闪烁。
一名白袍红衣主教死死盯着主屏幕。
代表73号捕猎队的六个绿点,五分钟前,瞬间熄灭。
不是被击败。
是物理抹除。
“调取最后画面。”
屏幕闪烁。
定格。
漫天风雪中,一个系着围裙、拿杀猪刀的残疾男人,冷冷地看着镜头。
身后,是一口沸腾的铁锅,和一群喝汤的凡人。
画面右下角,系统分析标注着一行红字:
【极度危险。未收录神明序列。威胁等级:灭世级。】
主教跌坐在椅子上。
“通知……裁决司长……”
声音嘶哑。
“有怪物……进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