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炸了。
暗红色高维源液从百米裂口中喷涌。
液体溅在银色金属地板上。
铁水浇冰的滋滋声充斥整个动力室。
姜寂站在原地。
杀猪刀垂在身侧。
刀刃糊满暗红凝块。
刀尖还在滴。
嗒。
嗒。
嗒。
滴在鞋面上。
整艘伊甸园母舰开始震颤。
掏空心脏的巨兽。
临死前的痉挛。
头顶银色穹顶发出龟裂声。
灰尘簌簌落下。
姜寂低头。
怀里硌着一样东西。
硬。
凉。
他摸出来。
金丝眼镜。
碎了一片镜片。
镜架上沾着一小片焦黑皮屑。
苏婉消散时留下的。
姜寂大拇指蹭了一下镜片边缘。
手指腹被碎玻璃割开一道细口。
血珠渗出。
没感觉到疼。
他把眼镜塞回怀里。
动作很轻。
【大夏降维打击倒计时:71:42:17。】
面板上的红色数字钉在视网膜上。
不到三天。
轰——!
母舰剧烈倾斜。
姜寂单脚下踩。
暗金腿骨释放重力场,死死钉住地面。
耳膜内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
不是外部攻击。
是内部结构在坍塌。
总机被摧毁,中枢神经断了。
供能系统一个接一个停摆。
姜寂猛地抬头。
上方。
那片培养皿之海。
亿万颗大脑赖以存活的营养液循环——正在关闭。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人皇道基在共振。
亿万个微弱的、濒死的脑电波信号。
没有声音。
只有频率。
频率越来越弱。
“操。”
姜寂骂了一个字。
转身。
货运升降梯卡在动力层。
他没等。
左手抓住电梯井金属框架。
纵身跃起。
垂直攀升。
金属框架被他握过的地方——四根暗金指印。
深嵌入合金壁。
十秒。
二十层。
冲出电梯井口。
培养皿大厅。
幽蓝光缆全部暗了。
营养液停止循环。
液面浑浊。
气泡从底部涌出。
大脑们在缺氧。
姜寂跑了三步。
停在最近的一排培养皿前。
左手掌心贴上冰冷玻璃。
人皇道基全力运转。
大夏气运顺着掌心灌入。
灼痛。
掌心皮肉被反向灶火烧穿一层。
焦黑。
露出暗金骨骼。
他一个人的气运,灌不满亿万个培养皿。
杯水车薪。
人皇道基负荷逼近临界值。
经脉胀痛。
眼角毛细血管爆裂。
视野染红。
要找到母舰的备用供能系统。
或者——
直接接管。
苏婉说过。
她在伊甸园后厨炖了十八年。
她能驾驭这艘船的灶台。
姜寂也行。
他吃了总机。
消化了那颗心脏的全部高维源质。
他就是新的心脏。
姜寂闭眼。
神之胃反向开启。
不是吞噬。
不是反刍。
是输出。
从体内的人皇道基,向外释放稳定的大夏气运场。
通过脚底,注入母舰金属骨架。
血液通过血管。
嗡——。
低沉共鸣从脚底传遍全身。
母舰的金属骨架在回应。
银色地板上的线路纹路重新亮起。
不再是幽蓝。
是暗金色。
他的颜色。
【检测到非法源力注入。】
【总机已离线。无法执行驱逐协议。】
【……接管请求。是否确认?】
“确认。”
整艘伊甸园颤了一下。
培养皿中的营养液重新循环。
气泡消失。
液面平稳。
亿万颗大脑的脑电波频率从濒死震荡缓缓恢复到正常节律。
齐整。
沉稳。
代价——姜寂的人皇道基持续输出。
停不下来。
停了,十三亿人就死。
【源力消耗速率:8/秒。】
【当前源力余量:14,700。】
三十分钟。
他最多撑三十分钟。
母舰外壳传来细微的金属敲击声。
太整齐了。
太有节奏。
姜寂调出外部感知阵列。
视网膜浮现画面。
星海尽头。
银色光点在增殖。
一艘。
十艘。
百艘。
成千上万艘菱形战舰从维度褶皱中涌出。
光子引擎的辉光连成一片。
园丁舰队。
到了。
【外部威胁检测:高维清理舰队。数量12,000+。】
【母舰防御系统:离线。】
【武器系统:离线。】
【推进系统:离线。】
全身上下只有供能系统刚被他接管。
武器、防御、推进——全死了。
一艘瘫痪的船。
装着十三亿个活人的脑子。
面对一万两千艘杀过来的军舰。
姜寂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浊气。
呛出血沫。
他低头看脚下暗金色的线路纹路。
跟着他的心跳在跳。
“老林。”
嗓音干裂。
“你当年杀猪,一头猪没杀完,第二头敢往案板上跳的,你怎么整?”
冀州鼎心轻轻震了一下。
但他出不去。
左手一松,供能断了,十三亿脑子跟着断。
得找到苏婉的灶台。
她炖了十八年。
那口鼎就是母舰的原始备用动力源。
在第七层甲板。
他在第三层。
中间隔四层。
姜寂拔出按在鼎心里的左手。
掌心皮肉与鼎心内壁粘连在一起。
拔出时带走一层焦肉。
暗金骨骼暴露在空气中。
骨膜上覆着薄薄冰晶。
冷。
他把冀州鼎心甩回背后。
双脚蹬地。
暗金腿骨的爆发力将银色地板踩出蛛网坑。
身体化作残影。
向下。
一拳砸穿脚下地板。
穿过第四层。
再砸。
第五层。
再砸。
第六层。
坠落。
第七层甲板。
空气温度骤然升高。
一股浓烈的、混合铁锈和草药的气味冲入鼻腔。
不是机油。
不是消毒水。
是……炖汤的味道。
姜寂落地。
暗金腿骨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两个深坑。
膝盖弯曲。
缓冲。
抬头。
一间巨大的厨房。
不。
是一座祭坛。
中央。
一口直径三十米的黑色大鼎。
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大夏文字。
鼎内翻滚暗红液体。
气泡咕嘟咕嘟冒出。
蒸汽升腾。
鼎底没有火。
但液体一直在沸腾。
十八年。
一直在沸腾。
苏婉的灶台。
姜寂走近。
鼎壁上刻着的不是铭文。
他看清了。
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用指甲刻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张守仁。贞元三年。”
“李狗蛋。天宝十一载。”
“王二妮。洪武七年。”
人名。
大夏历代先民的名字。
从三千年前到今天。
苏婉用十八年,把她能找到的每一个亡魂的名字,都刻在了鼎壁上。
姜寂左手大拇指按上鼎壁。
摩挲。
一下。
两下。
指腹感受那些歪扭笔画的深浅。
有些刻得深。
刻到了骨头。
有些刻得浅。
力气快用完了。
还有些地方,字刻到一半。
没刻完。
断了。
姜寂站在鼎前。
没动。
没说话。
只是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刻到一半的名字。
头顶传来轰击的震颤。
碎屑落在肩上。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收回手。
把左手整个按进了沸腾的暗红液体里。
滚烫。
皮肉到暗金骨骼之间的每一层组织都在尖叫。
痛感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胛骨。
人皇道基与鼎内十八年积攒的大夏气运正面碰撞。
不是冲突。
是汇流。
嗡——!
暗红液体从鼎内喷涌而出。
沿着地板线路纹路蔓延。
涌入母舰的每一条供能管线。
原始动力源。
激活。
整艘伊甸园。
从暗金色,变成暗红与金交织。
不再需要姜寂一个人当心脏。
鼎接管了。
苏婉炖了十八年的汤。
今天开锅了。
【母舰动力核心:已切换。】
【源力消耗速率:归零。】
【母舰全系统:在线。】
姜寂把手从鼎里拔出来。
从手腕到指尖,皮肉被烫成半透明。
能看到底下暗金骨骼的纹路。
他甩了甩手。
滚烫的暗红液体从指缝甩出。
在空中划弧。
头顶又一次轰击。
母舰外壳传来金属溶化的嗞嗞声。
天花板开始滴落银色液态金属。
一滴落在姜寂肩头。
烫穿衣物。
皮肤冒烟。
他走向中央控制节点。
把冀州鼎心搁在残骸中央。
锅底朝上。
纯白灶火从锅底升起。
“开。”
嗡————!
整艘伊甸园母舰外壳亮起一层暗金色力场护盾。
高维射线打在护盾上。
溅开。
化作漫天金色火花。
母舰表面三千六百门高维炮口从折叠状态展开。
暗金能量在炮管内凝聚。
园丁舰队的阵型出现一瞬间混乱。
一艘被摧毁了心脏的死船。
站起来了。
姜寂嘴角裂开。
露出带血的牙。
“打。”
三千六百道暗金光柱同时开火。
反冲力通过手掌、通过鼎心、通过骨骼传来。
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第一排菱形战舰被暗金光柱吞没。
装甲崩解。
核心爆炸。
碎片在星海中翻滚。
【击毁高维斥候舰×72!源力+3600!】
打一波。
收一波。
击毁速度大于消耗速度。
但舰队开始变阵。
由密集编队转为分散包围。
十二艘旗舰同时释放高维干扰场。
试图冻结母舰供能线路。
嗞啦。
鼎心内壁温度骤降。
线路在被冻结。
姜寂往锅底灌入更多灶火。
温度回升。
线路解冻。
消耗战。
它们在用数量耗死他。
第二轮齐射。
母舰横向位移。
培养皿阵列剧烈摇晃。
七八个罐子从支架上滚落。
摔碎。
营养液泼一地。
几颗大脑滚到姜寂脚边。
还在跳动。
他弯腰。
用杀猪刀刀背,一颗一颗推回暗金力场范围内。
动作谨慎。
那是人。
不是猪脑。
姜寂站直。
视线扫向母舰结构图。
舰队暂时被火力压制。
但干扰场在加强。
持久战他撑不住。
不能在这里耗。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母舰控制台弹出一条信息。
来自苏婉预留的最后一条加密日志。
鼎内气运激活后自动解锁。
姜寂停步。
低头看视网膜上浮现的文字。
日志很短。
“001:你看到这条,说明我的鼎被你打开了。”
“舰队不是最大的麻烦。”
“母舰第十三层。禁闭区。”
“你爹。亲的那个。关在那里。”
“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日志到此中断。
后面的字被一段损坏的数据码覆盖。
只剩最后四个字。
手写体。
潦草。
“别心软。”
姜寂怀里的碎眼镜又硌了他一下。
他抬头。
看向头顶——万舰齐射的光芒透过力场护盾,在大厅里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
又低头。
看向脚下——第十三层。
他从未知晓的亲生父亲。
上。
还是下。
姜寂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刀柄上的刻痕。
一下。
收刀。
转身。
走向下行通道。
头顶的万舰围攻,留给伊甸园自己处理。
他有更重要的猪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