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劣质硫磺味抢先一步撞进鼻腔。
嘎吱一声闷响。
生锈的金属推拉门在十万斤的巨力下向两侧滑开,暴露出门后那个被昏黄光晕笼罩的诡异空间。
一盏摇晃的硫磺灯悬挂在半空。
灯泡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光线在空气中艰难地穿透飞舞的灰尘,将四周的影子拉得极长。
油腻的木质案板。
一排挂着铁钩的金属架子。
墙角堆放着几个沾满污渍的塑料水桶。
这里是第七区垃圾街最破败的角落。
老林的肉铺。
此刻却被一比一地精准复刻在这辆高维列车的第二节车厢里。
左膝的贯穿伤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高维管线造成的伤口边缘正在缓慢碳化。
姜寂没有低头。
军靴踩在沾满暗红色不明液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案板后方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发黄的白背心,脊背微驼,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烫疤。
当。
一把闪烁着幽蓝色荧光的剔骨刀重重剁在案板上。
木屑飞溅。
震动顺着粗糙的木纹传导至边缘。
男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极其平滑的灰色金属面板,面板中央跳动着一行幽蓝色的代码:【锚点解析器:林震山模板】。
案板上没有猪肉。
一团半透明的、呈现出大脑沟壑形状的胶状物质正在微微蠕动。
胶状物内部闪烁着细碎的画面。
九岁的姜寂握着刀。
老林粗糙的手掌拍在男孩的后脑勺上。
第七区的初雪落在肉铺的铁皮屋顶上。
那是姜寂的记忆。
是他在这个冰冷宇宙中作为“人”的最后证明。
“这块肉……”
灰色金属面板里传出老林那熟悉的、带着浓重旱烟味的破锣嗓子。
嘶啦。
剔骨刀极其平稳地切开了胶状物的表层。
心脏猛地收缩。
呼吸在胸腔里短暂停滞。
姜寂的瞳孔瞬间缩紧成针尖大小。
那块胶状物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锐嗡鸣。
被刀锋切开的部分,关于第七区的温暖画面迅速黯淡,化作一串无意义的灰色零和一,顺着案板边缘的凹槽流进下方的黑色管道。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钢针缓慢搅动的剧痛。
关于九岁那年冬天的一段记忆,正在物理层面上被永久擦除。
“……纹理不对。”
老林的声音继续在空气中回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剔骨刀再次高高举起。
蓝色的算力光芒在刀刃上汇聚成实质的锋芒。
军靴猛然蹬地。
水泥地面炸开细密的蛛网裂纹。
十万斤的冀州鼎心虚影在脊柱深处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夏龙脊的暗金色光辉瞬间烧透了皮肉。
姜寂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风直逼案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凭空出现。
五指猛然收拢。
哑光的杀猪刀没有挥出,姜寂直接用赤裸的左手,死死握住了那把疾速下落的剔骨刀的刀刃。
极度的高温。
掌心的皮肉发出滋滋的烤肉声。
高维逻辑代码像无数条发疯的毒蛇,顺着被割破的伤口拼命往血管里钻。
大夏龙脊的暗金色血液沸腾而起。
纯粹的人皇气运将那些幽蓝色的代码硬生生阻挡在骨膜之外。
肌肉在剧痛中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姜寂没有退半步。
他隔着半个案板,死死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金属脸。
“老林的刀……”
咔嚓。
姜寂的左手爆发出恐怖的绞力。
精钢打造并附魔了高维算力的剔骨刀,从中间轰然崩断。
半截刀刃打着旋飞出去,当的一声深深钉在远处的铁皮墙壁上。
“……从来不切烂肉!”
右手的杀猪刀化作一道割裂空间的黑色闪电。
凡人灶火的纯白光芒在刀尖上吞吐不定。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屠夫最基础、最致命的剔骨动作。
刀锋顺着男人颈部的金属接缝处精准切入。
手腕翻转,刀背抵住下颌骨的机械杠杆,向上猛力一挑。
沉闷的金属爆裂声。
灰色的金属头颅冲天而起。
黑色的高浓度机油像被压抑已久的喷泉,从无头腔子里疯狂喷洒出来,溅落在摇晃的硫磺灯上,激起一团刺鼻的白色烟雾。
庞大的无头身躯晃了晃。
轰然砸在油腻的案板上,将那团蠕动的记忆胶状物死死护在身下。
暗红色的多面体晶体从断裂的颈腔深处滚落出来。
姜寂弯下腰。
左手的深度烧伤还在往外渗着暗金色的血珠。
他用沾满机油的右手捡起那块散发着高维波动的晶体,随手在工装裤腿上擦了擦,直接扔进嘴里。
喉结滚动。
咕咚。
神之胃的降维磨盘开始疯狂运转。
狂暴的源力化作洪流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左膝的伤口里,断裂的神经末梢重新接驳,那种感觉不是愈合,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面往外拱,一层一层地把烧焦发硬的死肉顶开。
左手掌心的新肉从烧黑的边缘钻出来,嫩红色的组织暴露在空气中,火辣辣地疼。
他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金属铁锈味的滚烫浊气。
周围的肉铺幻影开始剧烈闪烁。
油腻的木质案板、生锈的铁钩、昏黄的硫磺灯,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一样不断扭曲、剥落。
冰冷的金属车厢墙壁重新显露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充满人情味的市井厨房。
这是一个布满机械探头、冷冻休眠舱和解剖台的高维实验室。
那团记忆胶状物,不过是一滩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气味的生物废液,正顺着无头机械的缝隙往下滴淌。
【吞噬锚点解析器核心(伪造体)。】
【源力+25000。】
【大夏龙脊记忆锚定完成。底层逻辑抗性提升。】
视网膜上的淡蓝色提示框一闪而逝。
姜寂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
掌心的新肉还是嫩红色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用右手的拇指慢慢按了按那块刚长出来的皮肉。
按下去,松开。
再按下去,再松开。
没有表情。
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那么站在满地机油和福尔马林味里,按了三下。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杀猪刀。
车厢尽头,第三扇金属推拉门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姜寂拖着杀猪刀往前走。
哑光的刀尖在满是机油的金属地板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火星,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他停在第三扇门前。
一滴粘稠的黑色机油从天花板的通风口缝隙里挤出来。
吧嗒。
沉甸甸地坠落在暗红色的金属门把手上。
门锁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门缝里挤出一丝气味。
不是机油,不是硫磺,不是福尔马林。
是炖肉。
是奶奶灶台上那口搪瓷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