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氏被女官引着从后堂走出来时,沈清宴看见了她的正脸。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吉服,朝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眉目清秀端正,嘴角带着一丝含蓄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在他面前站定,然后款款下拜。
沈清宴起身扶起富察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极短的距离,他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想,他阿玛看了几年选出来的人,果然没有选错。
吉时一到,富察氏登上太子妃凤舆。礼乐重新奏响,沈清宴坐回太子礼舆,凤舆紧随其后,仪仗原路折返,沿着来时那条长街往宫城的方向行去。沿途百姓的目光从太子的仪仗落到了太子妃的凤舆上,议论声此起彼伏,被风吹散在午后的日光里。
沈清宴坐在礼舆里,听见外面隐约飘来一句"太子爷长得真俊",又听见一句"太子妃的舆辇比当年二太子妃的还大"。他没有转头,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你说,阿玛此刻在做什么?"
系统应道:"大约在养心殿的廊下站着。他没有出席亲迎,但他一定在等你回去。"
沈清宴没有再问,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队伍回到东宫时已是未时三刻。凤舆抬至东宫大门外,沈清宴依照满洲礼俗,从侍卫手中接过弓,向轿门虚射了三箭。箭矢离弦时带着轻微的破风声,三箭都射在了轿门上。
然后他看见凤舆的帘子被女官掀开,富察氏由双全命妇搀扶着下了舆。她踩过一只黄铜火盆,又跨过一道马鞍,步履沉稳,没有一丝摇晃。沈清宴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套流程走完,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子确实镇得住场面。
合卺大典在东宫正殿内举行。两人东西相向站立,行过交拜礼之后,命妇献上了合卺酒。沈清宴接过,低头看见杯沿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酒气,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富察氏——她也接过了另一只,低垂着眼,面色如常。
两人同时饮尽了那半盏酒。苦中带着一丝回甘。然后是子孙饽饽,沈清宴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富察氏也尝了一口,旁边伺候的嬷嬷笑着说了一句"好兆头"。最后是坐床礼。沈清宴为富察氏挑开红盖头的那一瞬间,沈清宴看见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端正清秀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嘴角那丝含蓄的笑意微微深了半度。
礼毕之后,内外宾客开宴。东宫大设喜宴,宗室王公、满汉一二品文武、诰命命妇分批入席。沈清宴在正殿外与几位宗亲敬了几杯酒,又去偏殿的席面上露了一面,等他回到正殿时,看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只酒盏,旁边坐着胤祥。
沈清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在胤禛面前站定,微微躬身:"皇阿玛。"
胤禛抬头看他,烛火的光在父子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暖融融的暖意,他没有说那些场面话,只看了沈清宴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日这身吉服,穿得比朕当年好看。"
沈清宴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阿玛折煞儿子了。"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盏朝沈清宴举了一下,然后低头抿了一口。沈清宴也端起面前那盏酒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在胃里散开一团温热。他听见胤祥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四哥你这一杯酒可别把太子爷灌醉了",胤禛看了胤祥一眼,没有接话。
那场喜宴一直持续到戌时三刻。沈清宴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回到东宫时,灯火已经渐渐熄了。富察氏坐在内殿的床沿上,大约是累了一整日,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沈清宴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日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顺。
殿内静极了,外头喧嚣散尽,只余檐下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满室喜庆的红幔。
满堂红烛静静燃着,灯花簌簌轻落,暖光温柔缱绻,尽数落在此间二人身上。沈清宴一身大红大婚吉服尚未褪去,金线蟒纹在柔光里敛尽了白日里朝堂长街的锋芒,只剩一派温润端方。
美颜丹塑就的容貌本就冠绝世间,此刻褪去所有储君威仪的压迫感,眉目清隽无瑕,风姿维雅,竟让人看得心头微滞。
富察氏连忙垂下眸,长睫轻颤,不敢在随意抬眼直视他的容色。
沈清宴见状,语气平和温软,褪去了对外人的疏离清冷:“一日繁礼缠身,不必时时拘着礼数,殿内无人,放松些便是。”
富察氏闻言,才轻轻抬眸,目光浅浅掠过他精致绝伦的眉眼,又迅速敛回,脸颊微红,轻声应道:“是,殿下。”
“今日仪制盛大,诸多繁琐礼节,你初入东宫,定然疲累。”沈清宴缓步上前,立在她身前,语调从容温和,“自纳采至大婚,一路劳顿,委屈你了。”
这句体恤温柔妥帖,全然不同于皇家客套的场面话,是实打实的真心体恤。
富察氏心头微暖,嘴角含蓄的笑意又浅浅漾开几分,端庄回话:“能侍奉殿下,是臣妾的福分,何来委屈之说。圣上隆恩浩荡,为殿下大婚破格礼制,臣妾唯有谨守本分,不负圣恩,不负殿下。”
她知礼、温顺、通透,深谙天家规矩,却又不显得刻板拘谨。
沈清宴看着她清秀柔和的眉眼,烛火映得她面容温婉恬静,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安宁。
沈清宴微微颔首,声音清和低沉:“你无需时时想着圣恩、规矩。往后你是东宫太子妃,是我的正妻,这东宫便是你的家。”
“往后朝夕相处,不必事事小心翼翼。有我在,无人敢轻待你半分。”
自大婚伊始,朝野皆知雍正为他破格礼制,之前的那些打压,让朝臣心里有些犹疑,但是经过大婚,现在让朝野上下看得清楚,储君之位的稳固。
富察氏心头轻轻一震,抬眸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