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饭,赵嬷嬷撤了碗碟,端了两盏茶上来。沈清宴爬上阿玛旁边的软榻,挨着他坐下来,小脑袋靠在阿玛的手臂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
“嗯……”沈清宴揉了揉眼睛,“有点。”
“那就睡一会儿。”
“不睡。”沈清宴强撑着睁开眼皮,“阿玛刚回来,弘历要多陪阿玛一会儿。”
胤禛看着他困得眼皮打架还要硬撑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让胖儿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沈清宴终究还是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枕在阿玛的胳膊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胤禛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儿子靠在自己怀里睡。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抽开。
那天下午,父子俩就这么在窗下的软榻上待了大半天。沈清宴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阿玛怀里,身上盖着阿玛的外袍,暖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阿玛正靠在引枕上看一本书,一只手还揽着他,怕他翻身掉下去似的。
“阿玛。”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软乎乎的。
胤禛放下书,低头看他:“醒了?”
“嗯……”沈清宴翻了个身,把脸往阿玛胸口埋了埋,瓮声瓮气地说,“弘历做了个梦。梦见阿玛在草原上骑马,跑得好快,弘历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
“梦都是反的。”胤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阿玛不会让你追不上的。”
埋头的沈清宴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缺爱的人总是要反复确认一下,在别人心里的重要程度,得到那一句确认,他自己就能偷摸的开心好久。
沈清宴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等那开心的劲过去,能控制住自己嘴角的笑意了,才撑着手臂坐起来。
胤禛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弘历的头,可能是因为没有额娘只有阿玛的原因。
他总感觉弘历一直没有安全感,让一向不惯言说内心情感的他。有时都会说出对他的在意,对他的爱。
想让弘历,不要那么害怕失去他,他只想告诉弘历,阿玛永远都在,永远都不会抛弃他,会永远爱他。
“阿玛,”沈清宴忽然说,“弘历想把《论语》背给阿玛听。”
“好。”
沈清宴就坐在软榻上,腰背挺直,小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但字字清晰,节奏分明,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上扬的地方上扬,一段背下来,没有半点磕绊。
胤禛安静地听着。等到沈清宴把“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那一章也背完了,他才微微点头:“徐先生教得不错。”
“徐先生还讲了‘君子不器’。”
“哦?他怎么讲的?”
沈清宴想了想,把先生的话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先生说,‘器’就是固定的东西,碗是碗,盘子是盘子,各有各的用处。但君子不是器,君子可以有很多用处,读书能治国,习武能卫国,写文章能传道,做什么都行。”
胤禛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儿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完整。
“徐先生说得对。”他说,“你记住这句话。”
“弘历记住了。”
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间屋子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赵嬷嬷在门外轻声提醒:“王爷,晚膳备好了,家宴设在正厅。”
沈清宴这才想起来,今天晚上还有家宴。阿玛回来了,府里自然要摆一桌家宴。到时候额娘、李侧福晋、钮祜禄格格,宋格格,刘格格,武格格,还有弘时、弘昼,都会到。
他从阿玛怀里滑下来,站到地上,整了整衣裳,又把睡乱的头发用手扒拉了两下。胤禛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走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东院,往正厅走去。一路上沈清宴没有再蹦蹦跳跳,步子规规矩矩的,跟在阿玛身边,像个小大人。
到了正厅门口,沈清宴忽然顿了一下脚步。胤禛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看了一眼,见他正望着厅内的方向,目光落在一个站在烛火旁边的高挑身影上。
那是弘时。才几个月不见,弘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玄色带子,站在桌边跟侧福晋说话,姿态端正挺拔,眉眼间那股稚气似乎一夜之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沉敛的气息。
沈清宴站在那里,看着弘时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恍惚。他记得弘时之前的样子,会凑过来看他的大字,会把他举起来转圈,会在花园里追着他跑,那时候弘时的眼睛里有光,亮堂堂的,像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那个少年,眼睛里那层光已经熄了。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在对福晋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煦有礼,可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隔着那层东西看过去,什么都有些发虚。
胤禛注意到儿子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看见了弘时。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沈清宴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进去吧。”
他跟自己的亲弟弟都处不来,也不会强求自己的儿子必须跟自己的兄弟处的来。
要是有合得来的,像他与十三弟一样也好,要是没有合得来的自己一人也好。
沈清宴收回目光,跟着阿玛迈过门槛进了正厅。
他一进门,弘时便转过了头。
两兄弟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一瞬——沈清宴看见弘时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涟漪荡过,但很快就平复了。
弘时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四弟来了。”
沈清宴也点了点头:“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