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制的过程也挑不出毛病,掌勺的婆子在府里做了十几年,手艺一向稳妥。
高无庸没有气馁。他宫中,王府伺候了三十年,见过的事比这些下人吃过的盐还多。他知道问题不会摆在明面上,得往暗处挖。
他又去查了驱虫药。太医院统一配的,每三个月一次,府里四岁到七岁的孩子都吃,这是规矩。但是弘历小主子今年吃了五次,多出来的那一次,理由是“上次生病没按时吃,病好了补上”。
这个理由乍一听合情合理,但高无庸多问了一句:“谁让补的?”
问到这里,所有人的话都对不上了。赵嬷嬷说是厨房刘嬷嬷说的,刘嬷嬷说是府医那边交代的,府医那边翻遍了记录,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补药的医嘱。
话头断了。但断本身就是线索。
高无庸沿着这条断了的线往下挖,从刘嬷嬷身上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刘嬷嬷的小闺女去年冬天得了一对银镯子,成色极好,以刘嬷嬷的月例银子,攒三年也买不起。
银镯子是从哪来的?刘嬷嬷说是娘家给的。高无庸派人去查了她的娘家,那一家子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银镯子?
再往下查,银镯子出自城东的宝瑞楼首饰铺。高无庸亲自去了一趟,拿了铺子里的账本翻看,找到了那对银镯子的买主——登记的是一位姓高的管事。
姓高。高无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继续追查那位高管事,查到第三日,线索终于指向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方向。
耿格格。
那位入府多年、默默无闻、无宠无势的耿格格。
耿格格是康熙四十二年入的府,算起来已经有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她就像府里的一件旧摆设,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存在感淡薄到连下人们都常常忘了还有这么一位主子。她没有恩宠,没有子嗣,没有家世背景,在这个王府里活得像个影子。
高无庸怀疑是有人故意往耿格格身上栽赃,直接往下细查。
发现驱虫药事件,掺和的人有很多,就连福晋竟然都有嫌疑。
高无庸为了尽快找到嫌疑人,不得不向苏培盛低头。
高无庸之前管的更多是前院的人情往来,官员接待,苏培盛管的是后院,伺候王爷并且管理王爷的衣食住行,还有后院女主子小主子的情况。
现在苏培盛虽然去照顾小主子了,他伺候王爷,接管了苏培盛的事务,但是终究在查这些阴司上,不如苏培盛那个老货了。
高无庸为了不让王爷感觉他能力有限,只好咬咬牙,向苏培盛低头了。
苏培盛自从知道弘历被害了,就自责的不行,弘历自从出生,就是他在身边照顾的,结果他竟然阴沟里翻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小主子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苏培盛发了狠,把自己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查探,自己也时不时的亲身上阵,他是一定要把那个黑心肝的东西给抓出来。
高无庸来找苏培盛的时候,苏培盛也没拿乔,这几年他伺候小主子,使唤手下人没在王爷身边顺畅了,他也需要高无庸。
两人联手,查起来快了不少,查出的证据都指向了耿氏,让他们以为是替罪羊的耿氏,偏偏还真是罪魁祸首。
原因也是他们没想到的,耿氏竟然怀孕了,没有上报,王府里除了耿氏的大宫女,再没有人知道了。
苏培盛查府里,高无庸查府外,很快,苏培盛就查到耿格格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把这两个时间点放在一起——耿格格有孕,弘历小主子开始生病频繁,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甜羹里放的冰片,冰片这东西除了伤脾胃,还有一个不太为人知的用途——孕妇禁用。
所以耿格格不敢自己碰冰片,只能让人偷偷放进甜羹里。
经手的人多了,才会这么经不起查,没人注意便没有暴露,但是一旦被查,根本就经不住查,就是因为太容易了,两人都没想到真的会是耿格格干的。
高无庸查的府外,宝瑞楼那位高管事,表面上是替耿格格跑腿的,实际上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耿格格娘家的旧仆,当年跟着耿氏陪嫁进府的。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院当差,跟耿氏明面上没什么来往,谁也想不到这层关系。
银镯子经了高管事的手,到了刘嬷嬷手里。刘嬷嬷经手了驱虫药的“补药”安排,也经手了甜羹里冰片的投放。
她不是主谋,她只是一个贪财的执行者,收了好处办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高无庸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密折,包括宝瑞楼的账本抄件、刘嬷嬷的口供、高管事的来历、以及耿格格身边一个贴身丫鬟的证词——那丫鬟说,耿格格这两个月经常打听弘历小主子的身体情况,问得极细,哪天吐了、哪天拉了、烧到多少度,事无巨细都要知道。
一个无宠无子的透明人,忽然对王爷最疼爱的小阿哥如此上心,这本就极不正常。
高无庸把密折呈上去的时候,手是稳的,心却是沉的。
胤禛接过密折,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高无庸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小。
“查到了?”
“查到了。”高无庸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甜羹里的冰片,是耿格格让人放的。”
胤禛的手指顿了一下。
“耿氏?”
“是。”高无庸把查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子、每一条线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胤禛听完,沉默了很久。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第一片冬雪落在瓦片上的轻响。
“她有了身孕。”胤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她想让弘历死。弘历死了,她肚子里的就是最小的。到时候,本王最疼的,自然就是她的小阿哥了。”
高无庸不敢接话,把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