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大约是来得急,衣摆有些皱,但脸上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甚至还朝弘时咧嘴笑了一下,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晚膳。
弘时收回目光,抬脚迈进了殿门。
养心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沉香的气息混着墨香沉甸甸地压在半空中。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折子,却并没有在看。他抬眼看着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走进来,在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胤禛没有叫他们起来。他搁下朱笔,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响不大,但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昨日你们去过太子那里?"
弘时和弘昼同时应了一声"是"。
胤禛的目光先落在弘时身上:"朕听说,你在太子殿里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一些话。"
弘时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只是如实答了:"儿臣今日奉旨去交宗人府的档册,太子殿下留儿臣喝了一盏茶,说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
"说了宗室俸禄的事,又说了一些从前的事。"弘时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太子殿下宽厚,说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让儿臣不必再放在心上。"
胤禛听完,目光在弘时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他没有接弘时那句话,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宗室俸禄的事,你若有想法,写成条陈递上来便是,不必当面去太子那儿说。"弘时低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胤禛的目光又移到弘昼身上。弘昼正偷偷抬眼看案角那只青瓷笔洗,被皇阿玛的目光逮了个正着,连忙低下头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你呢?"胤禛问,"你昨日去找太子做什么?"
弘昼老老实实地答了:"儿臣去找四哥蹭饭。"
"蹭饭?"胤禛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像在陈述一件事实,"朕记得你宫里不是没有饭吃。"
"有饭吃,但四哥那儿热闹。"弘昼答得理直气壮,又觉得这回答太随意了些,连忙补了一句,"儿臣以后不去了。"
胤禛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里的冷意松了几分。他看了弘昼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四哥如何?"
弘昼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皇阿玛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想了想,认真答了:"四哥对儿臣很好。小时候儿臣摔了跤,四哥让人给儿臣上药。儿臣在御花园里被人欺负了,四哥也给儿臣撑腰。四哥读书好、骑射好、脾气也好,儿臣觉得……有这样一个四哥是儿臣的福气。"
他说这话时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就是那么顺嘴说了出来,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胤禛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行了。"胤禛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朕今日叫你们来,没有别的事。朕只是要告诉你们——太子是朕亲自册立的,他的位置,是朕给的。你们敬他,便是敬朕。你们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起来。朕的耐心有限。"
这句话说得够重,弘时和弘昼同时躬下身去:"儿臣谨记。"
"退下吧。"
两人退出了养心殿。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道沉重的幕帘垂落下来。弘昼站在门口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弘时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三哥,一起走?"
弘时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沿着宫道往西边走去。弘昼跟在他身侧,走了一段路,大约是觉得气氛太安静了,便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三哥,你说皇阿玛是不是太多心了?我对四哥真的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弘时脚步未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皇阿玛不是多心。他是谨慎。"
"谨慎什么?"
弘时没有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很小,府里只有他一个阿哥。阿玛虽然没有天天陪着他,但每次从前院回来,总会先到西院看他一眼,问他功课做了没有、今天吃了什么、院子里有没有人欺负他。那时候他还不太会写字,阿玛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描红。有一回他描歪了,墨渍洇了一大片,阿玛没有说他,只是重新铺了一张纸,又握着描了一回。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他以为他是阿玛唯一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是将来会站在阿玛身边的人。后来弘历来了,刚开始他还挺高兴,他又多了一个弟弟,可以有人跟他玩了。后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那个弟弟身上,他看见阿玛陪弘历写字、陪弘历吃饭、在弘历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那些都是他曾经拥有过却渐渐失去的东西。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一个孩子,看见自己拥有的东西被别人分走,看见曾经属于自己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心里有时候会不受控制的生出嫉妒、不甘、怨怼。
额娘就是在那时候做的那些事,最开始他是不知道的,后来知道了,他不能告发额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弘历生病体弱,他也偷偷想过,通过此事让阿玛看到他,看到他这个健康的大儿子。
可他错了。不被看见就是不被看见。他阿玛不会因为弘历怎样如何,而把目光转回到他身上,额娘当初的事情在阿玛心里留下了一根刺,从那以后阿玛便更看不见他了。
他走在宫道上,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潮润和凉意,吹得他衣摆微微飘动。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弘历说"三哥往后若是得空可以常来坐坐"时的神情,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恨也没有算计,像一汪被山泉洗过的潭水。
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如果当年他早早的制止了额娘,没有放任额娘,如果他没有被嫉妒和怨怼牵着鼻子走,他和弘历之间是不是就不会隔着那些年。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