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皇阿玛说的那番关于复核机制的话想了一下。儿子觉得阿玛说的那个法子确实比儿子原来的想法更稳妥。儿子想问皇阿玛——儿子的章程里,还有没有别的疏漏?皇阿玛若是有空,能不能把那些疏漏都告诉儿子?儿子想学着改。"
胤禛看着他,还是很满意弘历的学习态度的。"有。"
他放下茶盏,伸手把沈清宴那道章程重新拿起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写的是'拨银由户部直接发往受灾各县,不经督抚中转'。这个想法好,可以跳过中间层层克扣。但你没有写这笔银子的交接流程,若是交接不清,到了县里还是一笔糊涂账。你应该加一条——户部拨银之后,由各县派人持印信到省库领取,同时将领取凭证抄送一份回户部备案。这样就算有人在中间动手脚,也能从凭证上追查。"
沈清宴认真听着。"儿子记住了。还有呢?"
胤禛又翻了翻章程,指出几处细节——某处关于拨银比例的计算没有预留机动余量、某处关于灾后春耕的种子发放没有说明发放标准、某处关于逃荒人口的安置只写了"就地安置"却没有写安置到什么地步才算到位。
他每指出一处,沈清宴便点头应一声"儿子记住了"或"儿子回去改"。两人一个说一个记,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时辰。
等胤禛说完最后一处修订建议,把章程合上放在案角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沈清宴把那几页章程接回来放进袖中,抬头看着胤禛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儿子会回去把阿玛说的这些全部加进去,改完之后再拿来给阿玛看。"
胤禛微微颔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了一道折子,像是要继续批了。但他在落笔之前又说了一句:"你明日早膳时过来。朕让人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清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好。"
只是转身离去时,嘴角虽然还是弯着在笑,眼里却已经没有笑意了。
他给阿玛吃了丹药,但是与阿玛之间早已不如过去纯粹了,他现在对着阿玛已经在用心机手段了,他在示敌以弱。
那天傍晚沈清宴把那道章程修改了一遍。他把胤禛指出的每一处都逐条对照着补全了,又把潜在漏洞提前做了防范,写完时已是戌时三刻。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改好的章程又通读了一遍,已经是堪称优秀的执行方案了,他不能太聪明,那样岂不是再告诉阿玛,他不用教导了,也不能太笨,要能够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不然岂不是蠢材,白培养了。
沈清宴把章程折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然后便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沈清宴准时到了养心殿正殿。桌上果然摆了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撒着金黄的干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胤禛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便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坐。"
沈清宴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是赵嬷嬷的方子,御膳房做得越来越好,已经差不太多了。他慢慢吃完了一块,又喝了一碗粥,放下碗时看见胤禛正看着自己面前的折子,像是在等他用完膳再开口。他便先开了口:"章程儿子改好了。阿玛现在要看还是午后送来?"
"现在看。"
沈清宴从袖中取出那道改好的章程递过去。胤禛接过来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章程放在案角,说了一句:"可以发下去了。"
沈清宴坐在那里,听着那句话,一点没有意外。
那道章程发下去之后,河南的赈灾确实比从前顺畅了许多。分县核灾、分批拨银、复核机制三管齐下,银子到了县里,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狠的被中间层层截留。
沈清宴在偏殿看到河南递上来的回执时,目光在"赈银已悉数到县"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没有多说什么。
日子还在继续过。他每日清晨到正殿陪胤禛用早膳,偶尔说几句关于章程执行情况的闲话,午膳时也照例对坐,有时胤禛会问他一句"今日的折子里有没有什么要紧事",他便挑几件重要的说一说,措辞克制,不带自己的判断。
用完膳他便起身告退回偏殿继续批阅那些剩下的折子。两人之间那道缝隙没有再扩大,却也没有真正弥合。像一道被填了细沙的裂缝,看着平整了,底下依然是空的。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夜里,沈清宴在整理偏殿的案几时,发现案角那叠当日批完的折子被人动过了。
他每日批完折子之后会按照固定顺序码好,批注栏朝外、封面朝上,一本不多一本不少。可那天晚上他准备封匣时,看见最上面那本折子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折子拿起来翻到批注页,又合上放回原处,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去追查是谁动过那些折子,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阿玛是皇帝,他批过的每道折子都在皇权的视线之内。
他从前没有在意过这件事,如今在意的也不过是那道"偏了半寸"的痕迹——像是在提醒他,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那之后他更注意了。批折子时措辞更加克制,不越界也不僭越。与朝臣对接时只谈公务,不涉私交,不表露任何个人倾向。
五月初的一日朝会上,新上任的御史当众夸赞太子在河南赈灾中所拟的章程周密妥当,沈清宴站在朝班中,面色平静地听完,然后微微低头,说了一句:"这是皇阿玛指点修改的,孤不敢居功。"
他注意到胤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