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弘历攥着的手。弘历的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只能握住他三根指节,可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他——三哥,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想说“四弟你的手也暖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胤禛看了弘时一眼,没有说话,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吧?先垫一垫。”
弘时接过桂花糕,愣了一下。
阿玛知道他早上没吃多少东西。他今天起得早,紧张得吃不下,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他没有跟任何人说,阿玛却知道。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里也甜甜的,之前心里酸酸的感觉不见了。
“谢谢阿玛。”他的声音有些哑。
胤禛没有应声,又从小几上拿了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弘历嘴里。弘历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声“好吃”,又继续趴着不动了。
弘时看着阿玛掰桂花糕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好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感觉嘴里的桂花糕也没有刚才那么好吃了。
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弘历可以被阿玛这样喂着吃,羡慕弘历可以赖在阿玛怀里不起来,羡慕弘历可以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地拥有阿玛的注意力,羡慕到他的心里都有些难受,胃里也有些犯恶心,被弘时强自压下了,这是阿玛带他出去玩,他不能扫兴,也不能回去,回去额娘该担心了。
他羡慕,但是他不恨弘历。他恨不起来。因为弘历在阿玛喂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分一半给他。因为弘历会在阿玛面前说“下次带三哥一起来”。因为弘历会抓着他的手,说“三哥的手好暖和”。
这个弟弟,虽然抢走了阿玛全部的爱,可两人间的氛围他感觉很熟悉,也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两个人的。
马车出了城,路渐渐颠簸起来。弘历被颠得睡不着了,从胤禛怀里爬起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阿玛,今天的天比昨天还蓝!云比昨天还白!树比昨天还绿!”
弘时也凑过去,两个孩子挤在一个车窗前,脑袋挨着脑袋,四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树林。
“三哥你看,那边有一片花!紫色的!好多好多!”
“那是紫薇花吗?”
“不知道。阿玛,那是什么花?”
胤禛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儿子挤在车窗前叽叽喳喳地说话,嘴角弯了弯。“那是紫花地丁。”
马车在山坡下停下来,胤禛先下了车,把弘历从车上抱下来,又伸手去接弘时。
弘时本来想自己跳下来,可阿玛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便扶着那只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只手很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着他的手时,像是在握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弘时低着头,看着阿玛的手松开他的胳膊,转而去抱弘历。弘历被阿玛抱在怀里,小脸贴着阿玛的颈窝,笑得眼睛亮亮的,小手抓着阿玛的衣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他跟在后面,沿着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上走。
路不宽,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还有早晨露水蒸发后那种干干净净的清冷味道。
弘历趴在胤禛肩头,一会儿指树上的鸟窝,一会儿指草丛里的野花,嘴就没停过。弘时跟在后面,听着弟弟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阿玛稳稳当当的背影,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到了山坡顶上,弘历立刻从胤禛怀里滑下来,在草地上跑了两圈,跑得太快,被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四弟!”弘时欲要拽住弘历,被胤禛抢先一步抓住了弘历的后领,把那快要跟草地亲密接触的小人儿捞了回来。
弘历被拎在半空中,两只小短腿蹬了蹬,发现自己够不着地,索性放弃了挣扎,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似的,乖乖地挂在那里。
“阿玛好厉害。”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说好的四力半呢,拎他是一点都不费劲啊。
他好歹也三十多斤呢,一只手就提搂住了。
胤禛被他那认真的小表情逗笑了,把他放下来,蹲下身子,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草屑。“跑慢点,摔了会疼。”
“有阿玛在,我不怕。”弘历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跑了。
胤禛蹲在原地,看着弘历跑远的小小背影,那句“有阿玛在我不怕”在耳朵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转得他整颗心都暖洋洋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看着弘历跑远的身影,嘴角含笑。
苏培盛在草地上铺了毯子,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点心。
弘时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在毯子边缘坐下来,接过苏培盛递来的一块枣泥酥,小口小口地吃着。
弘历在草地上跑累了,跑回来一头栽倒在毯子上,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云。“三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弘时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朵云确实有一对长长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蹲在天空中的大白兔。“像。真的很像。”
“那朵呢?那朵像什么?”弘历又指向另一朵云。
弘时看了看,那朵云的形状不太规则,像一个躺下来的人形。“像……像一个人躺着。”
“像阿玛!”弘历斩钉截铁地说,“阿玛昨天躺在草地上,就是这个样子的!”
弘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胤禛一眼。胤禛正靠在一棵树下看书,听见弘历的话,抬起头看了看那朵云,又看了看弘历,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