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弘历死了就好了,李氏被自己的所思所想惊了一下,但不可否认,她是期待那个结果的。
弘历是个早产儿,又有那样的异象傍身,会有很多人不想弘历活着的,为了弘时她不会做错事,但是别人做什么,她可管不了。
她手底下的人那么多,有异心的也不是没有,到时候某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终究只是侧福晋,无法事事顾全,更没有管家之权,有所疏忽也是正常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霜。
雍亲王府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几只蟋蟀在墙角叫着,一声一声,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胤禛靠在床榻上,弘历已经睡了,趴在他胸口,小脸压得变了形,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把他的里衣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动,就那样躺着,一只手搭在弘历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今天在山坡上,弘历说的那句话——“下次我们带三哥一起来。”
不愧是他的孩子,才四岁,就知道惦记别人了,就如此重兄弟情谊,与他跟十三一样,可惜十三又病重了,这些年老十三的病就时断时续的,因为被皇阿玛冷落,没有爵位,没有实权,这么些年还是光头阿哥,就连请个好太医治病都难。
想起十三弟,胤禛本来舒缓的情绪低落了不少。
不知福晋有没有按时接济十三弟府上,现在十三弟生病了,更是缺不得药材了,明天他便去问问福晋。
虽然这些事,福晋一向办的很好,没让他操过心,但那人终究是十三弟,他不问也放心不下。
十三弟不好出府,他也不好带弘历过去,弘历都四岁了,还没见过他十三叔呢,十三也没见过弘历呢。
第二日一早,胤禛便去了正院。
乌拉那拉氏正在吩咐春杏给各院分派今日的用度,见他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面色如常,语气也如常:“王爷来了。”
“嗯。”胤禛扶起福晋,然后走到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件事问你。”
乌拉那拉氏挥了挥手,春杏便带着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胤禛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日积月累下来的平静和笃定。
“王爷是想问十三弟府上的事吧?这是上月送去十三第府上的药材和银两清单,王爷过目。”
胤禛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条目清晰,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人参十四两,黄芪三斤,当归五斤,银两三百两,另加冬衣四套、炭火二百斤……日期、数量、经手人,无一遗漏。
他的目光在那些条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福晋办事,本王放心。”
八个字,不轻不重,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乌拉那拉氏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让那些涟漪浮上脸面,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十三弟是王爷的手足,妾身理当尽心。王爷不必挂心,十三弟府上那边,妾身一直盯着,药材和银两按月送去,不曾短缺。”
胤禛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十三弟的病,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前些日子天冷,腿上的疮又复发了,这几日暖和了,倒是稳住了。”乌拉那拉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可她知道,王爷问的不是“家务事”,是“手足情”。
“妾身前日让人送了一株上好的山参过去,又请了大夫再去诊脉。十三弟妹让妾身替十三弟跟王爷道谢,说他身子不争气,让王爷挂念了。”
胤禛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十三弟那边,你多费心。药材用最好的,银子不够从账上支,不必省。”
乌拉那拉氏应了一声“是”,垂着眼睫,姿态恭谨。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相处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不需要用言语填满的默契。
胤禛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乌拉那拉氏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端庄的发髻上,把那几支点翠簪子照得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些年,”胤禛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辛苦你了。”
乌拉那拉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她抬起头,对上胤禛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得体的、大方的、找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
“王爷说的哪里话。妾身身为嫡福晋,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胤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乌拉那拉氏站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穿过院子,出了月洞门,消失在前院的影壁后面。
她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春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福晋还站在原地,只是那盏胤禛喝过的茶还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褐色的茶汤映着窗外的光,泛着暗暗的金色。
“福晋?”春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乌拉那拉氏回过神来,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冬天里将散未散的晨雾,走到桌前,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倒进了花盆里。
“把账本收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下个月十三爷府上的东西提前几日送去,天冷了,炭火多备些。”
春杏应了一声,接过账本,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福晋,王爷刚才……是不是夸您了?”
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春杏被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王爷客气。”乌拉那拉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一吹,便会有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面上,又被风卷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