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面无表情地坐下,面无表情地把弘历放在自己膝上。
可沈清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一个在朝堂上跟康熙斗智斗勇、在户部跟满朝文武周旋、在夺嫡之争中步步为营的雍亲王,在带儿子进宫这件事上,紧张了。
沈清宴伸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仰起小脸:“阿玛,我不怕。”
胤禛低下头看着他,那双向来冷清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阿玛也不怕。”他说。
马车辘辘地驶过御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宴趴在车窗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进宫以后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宠妃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安全监测模块已经批下来了。虽然功能有限,但毒物、药物、异物基本都能检测到。有人要对你不利,我能提前预警。”
“功能有限?有限到什么程度?”
“检测范围仅限于你周围三米。超过三米,我就检测不到了。”
“三米?”沈清宴差点从车窗边蹦起来,“三米能干什么?人家在十米外放冷箭你都看不到!”
“我是宠妃系统,不是保镖系统。”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能批下来这个模块已经是主系统开恩了。你要是嫌三米不够,那你别离开雍正超过三米就行了。”
这不是废话吗?沈清宴翻了个白眼,从车窗边爬下来,重新坐回胤禛膝上。
胤禛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把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脖子遮住:“冷吗?”
“不冷。阿玛怀里暖和。”
胤禛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
马车进了宫门,停在门外。胤禛抱着弘历下了车,早有太监迎上来,殷勤地引路。乾清宫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来得早的几位王爷已经到了,三阿哥胤祉带着弘晟,五阿哥胤祺带着弘昇,七阿哥胤祐带着弘曙,八阿哥胤禩带着弘旺,九阿哥胤禟带着弘晸,十阿哥胤??带着弘暄。
加上各家的福晋侧福晋、格格嬷嬷,乌泱泱一大片人,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胤禛一进门,不少人的目光就转了过来。不是看他——是看他怀里的弘历。那孩子实在是好看。石青色的袍子衬得皮肤白得像雪,小脸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得不像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着,打量殿内的每一个人。
“四弟来了!”三阿哥胤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弘历,笑着对胤禛说,“这孩子又长好看了,每回见都比上回好看,这还了得?”胤禛客气地笑了笑,没说好看什么,也没说怎么养的孩子,只是把弘历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在自己肩头,避免被人过多地打量。
弘历趴在他肩头,眼睛却没闲着。透过系统的安全监测模块,他正在扫描周围的一切。三米范围内,暂时没有发现异常。食物、饮品、香炉里的香料、摆件上的涂料,都是安全的。
八阿哥胤禩站在不远处,手里牵着弘旺,正跟九阿哥胤禟说着什么。
弘旺比弘历大三岁,五岁多的孩子虎头虎脑的,正是最调皮的时候,一会儿拽拽阿玛的衣角,一会儿踢踢旁边的柱子,一刻也闲不住。
再看看人家四哥怀里那个,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哭不闹不折腾,乖得像只小猫咪。还真是没法比。
康熙来得很快。皇帝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沈清宴被胤禛抱着,小心的放到地上,跪在地上。他在心里嘀咕——这跪来跪去的,膝盖不疼吗?他一个小孩子跪着还不觉得,那些老臣一个个胡子都白了,跪得倒是利索。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把孩子们都抱过来,朕看看。”
胤禛抱着弘历走上前,弘时跟着李氏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却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这种场合没有他的份。皇玛法眼里只有四弟,阿玛眼里也只有四弟。他习惯了。他告诉自己,他还小,等他长大了,皇玛法也会喜欢他的。
康熙先看了三阿哥家的弘晟,点了点头,说“长高了”。又看了看五阿哥家的弘昇,也说“不错”。轮到胤禛的时候,老皇帝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弘历,过来。”康熙伸出手。
胤禛把弘历递过去,康熙接过来抱在膝上,低头一看,笑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边:“又长好看了,朕上次见他还是一岁多,这还不到一年,又长开了一截。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朕那几个孙子里,就数他最出挑。”
沈清宴坐在康熙膝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皇玛法吉祥。”奶声奶气的,但咬字清晰,礼数周全。
康熙更高兴了:“哎!好孩子!会说话了?会说什么了?给皇玛法说说。”
“会说很多。”沈清宴掰着手指头数,“会说阿玛、嫡额娘、三哥、嬷嬷、赵嬷嬷、吃、喝、睡、冷、热、好看、不好看、乖、不乖……”他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像所有两岁多的孩子一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康熙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把弘历举起来颠了颠:“重了,比上次重了不少。老四,你是怎么养的?这孩子比朕那几个小阿哥都壮实。”
胤禛微微欠身:“回皇阿玛,弘历胃口好,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奶娘嬷嬷们也精心,一日三餐加两顿点心,顿顿不落。”
李氏在一旁听着,手指绞着帕子,面上笑容淡淡。
她身边的弘时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康熙怀里的弘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喊“皇玛法”,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敢。皇玛法从来没有抱过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了口会不会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