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是因为那把刺进来的刀,而是因为刀刺中的位置——正是他剖腹产的那道刀口,刀尖穿透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在他的腹部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可他还是死死地抓住了刺客的手腕,不让那把刀再深入半分。
就是他要的时机。
“老四!”康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震惊和……心疼?
胤禛想抬头看一眼皇阿玛的表情,看看这场戏的效果如何,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失血过多的虚浮感像浪潮一样涌上来,四肢冰凉,视线模糊,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把刀还插在他的腹部,刀刃上沾满了他的血。
刺客很快被侍卫们制服了,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清君侧”“诛奸佞”之类的话,可已经没有人听他在说什么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胤禛身上。
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被兄弟们称为“天下第一闲人”的雍亲王,此刻倒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下的青石地面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太医!传太医!”康熙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几分急切的分量——康熙对这位四皇子,似乎并不像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
老八胤禩站在一旁,看着血泊中的胤禛,面色复杂。
他也看到了那天降异象,圆明园方向的金霞漫天,金莲现世,他都看到了。
而现在,这个住在圆明园的四哥,刚刚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舍身护驾”,为康熙挡了一刀。
巧合吗?
老八抿了抿唇,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胤禛被抬到偏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处理他腹部的伤口,剪开被血浸透的袍服,露出那个血肉模糊的创口。
看到那道伤口的时候,几个太医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伤太深了。
刀口从腹部左侧斜斜地划向右下,几乎贯穿了整个下腹,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疼。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道触目惊心的刀口下面,还有一道更早的、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
那是剖腹产的刀口。
那是胤禛为了生下那个孩子,自己划开的刀口。
“雍亲王失血过多,得赶紧止血!”太医院院使李院使手都在抖,“拿金疮药来!多拿些!”
“李院使,这伤口太深了,金疮药怕是止不住血……”
“止不住也得止!雍亲王要是出了事,你我担待得起吗?”
偏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太医们进进出出,太监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送,那血水触目惊心,看得人心里发毛。
康熙站在偏殿门口,面色铁青,眼中却有一种复杂的光。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所有儿子都往后退了一步,只有老四扑了上来。
不是因为他离得最近,而是因为他是真的在扑。
那一刻胤禛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
康熙见过太多人,太知道什么是演戏,什么是真情实感了。
老四那一扑,是真的拿命在扑。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偏殿候着,全力救治雍亲王,不得有误。”
梁九功愣了一下。
所有太医?这……这是只有皇后和太子才有的待遇啊。
可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嗻”,转身去传旨了。
偏殿里,胤禛躺在床上,意识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间游移。
他能感觉到太医们在他腹部忙碌,能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肉的刺痛,能感觉到血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
可他的意识,却飘到了圆明园。
飘到了那个偏殿里,飘到了那张摇篮边。
那个孩子……
那个瘦瘦小小的、皮肤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的、眼睛亮得像黑宝石的孩子……
胤禛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畅春园的叛乱在天亮之前就被平息了。
丰台大营的兵马赶到之后,太子的乌合之众很快就被打散了。
太子胤礽被幽禁在咸安宫,托合齐、齐世武等人被下狱,其他参与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都没跑掉。
康熙在御座上坐了一整夜,面色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太子胤礽暴虐无道,谋逆逼宫,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终身幽禁咸安宫。”
没有人敢说话。
这是太子第二次被废了,这一次,再无翻身的可能。
“另外,”康熙顿了顿,“雍亲王胤禛,舍身护驾,忠孝可嘉,赏黄马褂一领,命太医院全力救治,不得有误。”
老八胤禩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
老九胤禟和老十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四哥这一刀,挨得太值了。
圆明园偏殿里,苏培盛守在摇篮边,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王爷被抬去畅春园的时候,他没有跟去——王爷走之前交代过,让他守着孩子,哪儿也不许去。
“小主子,”苏培盛看着摇篮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婴儿,声音又轻又涩,“您可要保佑王爷平平安安的啊。”
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苏培盛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也不知道是为王爷掉,还是为这小东西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从黑暗中悠悠醒来。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他还活着。
他躺在畅春园的偏殿里,身上盖着薄被,腹部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缝合包扎好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守在外间的太监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