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从来不自己出手,永远让老九老十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在后面坐收渔利。这一套把戏,他看得太多了。
“让他们闹。”胤禛淡淡地说,“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越大,皇阿玛的眼睛就越盯着他们,就越不会注意到一个“不争不抢”的雍亲王在做什么。
这是胤禛最擅长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存在,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里的弧度在衣袍的遮掩下已经不太明显了。
衣裳宽大,加上他刻意减少了外出,至今还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也是看过妇人显怀的肚子,到了五月、六月的时候,就算穿最宽大的袍子,也遮不住这个肚子。
他必须在彻底显怀之前离开京城。
“苏培盛。”胤禛开口。
“奴才在。”
“明日递牌子,本王要觐见皇阿玛。”
苏培盛心里一紧:“王爷,可是要……”
“嗯。”胤禛点了点头,“该去圆明园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开始拟折子。
笔尖蘸饱了墨,落在洁白的纸上,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恭谨。
“儿臣胤禛谨奏:
窃念皇父驻跸畅春园,朝夕思慕,恨不能侍奉左右。儿臣质性愚钝,不谙世事,于朝廷大事素无定见,唯愿就近皇父,晨昏定省,以尽人子之孝。
今赐园圆明园粗已落成,地近御苑,清静避喧。儿臣愿摒除烦冗,暂将京中琐务稍缓,移居园中,焚香礼佛,读书修身,做一太平闲人,不复干预外事。
唯候皇父传唤,随侍左右,听候差遣,不敢稍离。伏乞皇父恩准。”
胤禛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封折子写得谦卑至极,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胸无大志、只想在父亲跟前尽孝的平庸儿子。
皇阿玛会准的。
现在皇阿玛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儿子们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样子。
尤其是一个“不争”的皇子,主动提出要远离京城、去御苑边上住着——这简直是给皇阿玛吃了一颗定心丸。
“苏培盛,把折子递上去。”胤禛说,“再让人去圆明园传话,就说本王不日将移居园中,让他们把九州清晏收拾出来。”
苏培盛恭敬的道:“王爷,奴才已经派人收拾了,随时都可以入住。”
“嗯。”苏培盛办事,胤禛还是放心的:“去帮周府医收拾收拾东西,随本王一起动身前往圆明园。”
“是,奴才这就去办。”苏培盛应了,转身要走,又被胤禛叫住。
“等等。”
胤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需要采买的东西,你亲自去办,不要经旁人的手。”
苏培盛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单子上写的不是笔墨纸砚,不是衣食用度,而是一样样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
柔软的棉布,成匹的细棉,止血的药粉,烈酒,烧得通红的剪刀,细麻绳,干净的纱布……
每一样,都是接生用的。
“王爷……”苏培盛的声音都变了调。
“拿着。”胤禛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有备无患。”
苏培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胤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到底什么都没说,把单子揣进袖子里,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胤禛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四个月的肚子已经不小了,隔着衣料,能够明显的知道这里面住了一个小生命了。
“快了。”胤禛低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等到了圆明园,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等到了圆明园,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
胤禛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他不敢想。
要怎么生?生出来是什么样?能不能活?活了又要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解不开,剪不断。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不管多难,这个孩子他要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孩子慢慢长大,胤禛越来越舍不得他了,他怎么舍得不要?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跟一个多月前一样圆。
他摸了摸肚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等你出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阿玛什么都给你。”
畅春园。
四月的畅春园花开得正盛,御道两旁的玉兰已经谢了大半,海棠却开得满树满枝,粉白相间,像是谁把云霞裁了铺在枝头。
胤禛走在御道上,步子不急不缓,神色如常。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袍,料子厚实,剪裁宽大,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把那个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遮得严严实实。
苏培盛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从王府到畅春园,这一路上他提心吊胆,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王爷,现在可不比以前了。
好在一切顺利。
“雍亲王到——”太监尖细的嗓音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殿内。
胤禛在殿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康熙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
五十八岁的皇帝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谁身上,谁就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禛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康熙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胤禛站起身,垂手立在一边,姿态恭谨。
康熙放下折子,打量了他两眼:“瘦了。”
“谢皇阿玛关怀。”胤禛微微欠身,“儿臣近来茹素,是以清减了些。”
“茹素?”康熙挑了挑眉,“怎么,信佛了?”
“儿臣本就信佛。”胤禛的语气不卑不亢,“只是近来愈发觉得,世事纷扰,不如青灯古佛来得清净。”
康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意味不明。
“你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康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你要去圆明园?”
“是。”胤禛应道,“圆明园地近御苑,儿臣移居园中,便可朝夕给皇阿玛请安,晨昏定省,以尽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