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刻,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东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怀里,像是在告诉他——你就是我的依靠。
“阿玛。”
一声软糯的、奶声奶气的呼唤,从那小金龙的嘴里清晰地吐出来。
胤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小金龙又叫了一声“阿玛”,声音比刚才更黏糊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撒娇。
它仰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龙须轻轻颤动着,那模样可怜又可爱,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它。
“你……叫我什么?”胤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玛呀。”小金龙歪了歪脑袋,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它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起来,尾巴尖还一翘一翘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像是在丈量这个怀抱够不够宽敞,能不能把它整个儿装下。
胤禛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龙吗,龙怎么会叫我阿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一声“阿玛”落进心里,竟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那涟漪荡开去,荡开去,触到了他心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柔软的角落。
“阿玛,我找到你了。”小金龙满足地叹了口气,金色的鳞片泛起一层温暖的光,将整片云海都染成了蜜色,“这次不会再分开了。”
话音落下,那小金龙忽然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从他的胸口钻了进去。
胤禛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涌遍全身,那温度不烫,也不刺激,就像是在三九天里喝下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金光在他体内缓缓游走了一圈,最后在小腹处安顿下来,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他下意识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是心跳。
又像是……
胤禛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自己寝殿的帐顶,天青色的帷幔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蜡泪凝成小山似的堆在烛台底部。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守夜太监在隔间发出的细微鼾声。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那梦境里抽离出来,可胸口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是那样真切,仿佛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刚刚还在这里蹭来蹭去。
“阿玛。”那奶声奶气的呼唤像是又在耳边响起,胤禛的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翻身坐起,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独自披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三月里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吹在他脸上,竟一点也冷不下去,他只感觉身体好似有无穷的精力,连日来操心劳力的身体,轻松了很多。
能不轻松吗,那些药都是好东西,作为吃下那些药的人,身体也健康的不得了。
胤禛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边的屋檐后,久到守夜的太监醒来,连忙跪下请罪。
胤禛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然后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他想起梦里那条小金龙叫他“阿玛”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它依偎在他怀里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想起它化作金光钻入他身体时那阵温暖到骨子里的感觉。
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不是寻常的梦。
那是天命。
是上天给他的预兆。
胤禛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些年来他韬光养晦,表面上不争不抢,可谁不想坐上那把椅子?
他自认德行、才干都不输给任何一位兄弟,可皇阿玛的心思谁也摸不准。
太子废了又立,朝局已经不稳,兄弟们哪个没有野心,哪个没有看到希望。
金龙入腹,这是什么兆头?自古龙就是天子的象征,金龙更是龙中之贵。
那小龙叫他“阿玛”,钻入他腹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有一个身负天命的孩子,意味着上天选中了他来承继大统,意味着——
胤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太过张扬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声张的时候。
可梦里的那个小家伙实在让他放不下。他已经在想,这个预兆会应在哪一个妻妾身上。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贤惠端庄,若是她怀了孩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侧福晋李氏也还可以,格格宋氏,钮祜禄氏,耿氏身份有些低了,他的儿子要是投入这三人的腹中,恐怕要受委屈了。
三人的身份有些低,只生一子,请封侧福晋,皇阿玛不会同意的。
不过不论是哪一个,他都会好好待那个孩子。
不,不只是“好好待”那么简单。
胤禛想起梦里那条小金龙软糯糯地叫他“阿玛”时的样子,心脏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么的喜欢小孩子的,从前弘晖、弘时、弘昀他们出生,他自然是高兴的,但也只是高兴而已,是那种“我有了子嗣”的、带着些功利性质的高兴。
可这一次不一样。
明明只是一个梦,明明那个孩子还没影儿呢,可他已经开始惦记了。
惦记它蹭他胸口时软乎乎的模样,惦记它叫“阿玛”时奶声奶气的调子,惦记它钻进他身体时那种让他整颗心都跟着柔软起来的感觉。
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孩子……
胤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堂堂雍亲王,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因为一个梦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辗转反侧。
可他就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条小金龙就会出现在眼前,冲他摇头摆尾,冲他奶声奶气地喊“阿玛”。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孩子的模样了——应该是玉雪可爱,皮肤白嫩嫩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两个小酒窝,伸出小短手要抱抱……
胤禛猛地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完了。
那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已经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