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程度把自己的发现跟罗军振和魏鹏南报告了。
两人一听这些，就知道其中的问题很大，罗军振让魏鹏南让经侦派出一些人，配合程度深入调查。
程度之后组织了手下的人一起开了个短会。
他把自己在茶叶店里的发现说了，然后下达继续深入调查的指令。
除了摊开的那个规划图纸，他们还需要想办法搞清楚茶叶店那几卷图纸到底是什么内容，如果能拍到照片最好。
还有就是省厅经侦的人配合摸排那些买茶叶的老主顾都是些什么人，近几年的资金和经验情况等等都要配合着看看。
茶叶卖这么贵，到底谁在买、为什么买，这链条必须串起来。
一个年轻组员举手问："程局长，要不要跟吕州市局打个招呼？"
"暂时不。"程度摇头，"上面的意思是低调行事，不要惊动地方。"
“所有调查都通过外围手段进行，不跟任何人正面接触，明白？”
"明白。"
调查的突破口来得比程度预想的要快。
毛娅的茶叶店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左右关门。
期间她有时会外出进货或回家做饭，店里就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
那个小姑娘是毛娅的远房侄女，叫毛小玲，在店里帮忙收银理货，看起来不大经事。
程度派了组里最年轻的一个女警——林晓——去接近毛小玲。
林晓二十四五岁，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连着三天去娅语轩喝茶，每次都挑人少的时段，跟毛小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从奶茶聊到化妆品，从明星八卦聊到旅游攻略，慢慢就熟络了起来。
第四天下午，林晓又去了。
那天毛娅不在，店里只有毛小玲一个人趴在柜台上刷手机。
见林晓进来，她高兴地招手："晓晓姐，今天喝啥？新到了一批月牙春芽，要不要试试？"
林晓要了一壶春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指着柜台侧面的画筒问："小玲，那里面是啥呀？我看好几天了，是画吗？"
毛小玲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哦，那是姑父的图纸，他有时候来店里画。"
“姑姑说不让动，就那么放着。”
"我能看看吗？我学美术的，就喜欢看这些。"林晓站起身，往画筒那边走了两步。
毛小玲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姑姑交代过什么，但转念又觉得这姑娘天天来喝茶，都是熟人了，看看应该也没啥。
她嘟囔了一句："可别弄坏了啊。"
便继续低头看手机去了。
林晓从画筒里抽出一卷图纸，展开一看，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那是一份区域开发规划图，上面标注着"吕州高新区东扩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内部讨论稿"的字样，日期就在一个多月前。
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商业区、住宅区、绿地、学校、医院的位置。
还有一些手写的批注：
"此处预留地铁口"......
"建议商业容积率调整为3.0"......
“建筑密度适当上调”......
“建筑高度18米改为24米”之类。
笔迹刚劲有力，显然是易学习的手笔。
林晓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点开相机，装作在给图纸拍照发朋友圈的样子，迅速把这份图纸里里外外拍了十几张。
然后她又从画筒里抽出了另外两卷图纸，分别是一份尚未公示的月牙湖二期景观改造方案。
和一份吕州高新区产业用地调整规划。
最后一份图纸，也是一份规划图，但好像时间过了很久的，下面盖着高新区管委会的印章。
林晓把图纸卷好放回画筒，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茶，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同一时间，程度跟着省厅经侦那边也有了进展。
通过调取娅语轩近两年的银行流水和对公账户往来记录，结合外围走访，他们逐渐摸清了毛娅的客户群画像。
近两年来，在娅语轩有大额消费记录的客户一共三十余人。
其中超过八成是吕州本地或周边地区的房地产开发商、建筑商和土地中介。
这些人买茶的频次和金额都高得惊人。
有个叫王乔松的开发商，两年间在娅语轩累计消费了一百八十七万。
还有一个叫刘家亮的建筑商，单笔最高的一次买了六十万块钱的茶叶。
这些数字，远远超出了正常茶叶消费的范畴。
程度带着人开始逐个接触这些客户。
当然，方式很小心——有的是通过税务稽查的名义侧面了解。
有的是通过项目审批的关联企业间接走访，还有的干脆就是在茶馆酒桌上偶遇闲聊。
慢慢地，一条隐晦但清晰的链条浮出水面。
那些开发商和建筑商，高价买茶是假，去店里看图纸是真。
毛娅的茶叶店，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半公开的信息交易所。
开发商们知道易书记的图纸会不定时的出现在这个茶叶店里，也知道有些图纸上画的是高新区未来的发展方向。
谁先看到图纸，谁就能先一步在规划区域周边低价拿地，等规划正式公布后再高价转手，或者坐等拆迁补偿翻几番。
有个被走访的开发商在酒后跟程度组里的人吐了真言："你以为我们傻啊？"
“大几百、几千块钱一斤的茶叶，就那品质，外边卖两三百都嫌贵。”
“但你去娅语轩买的不是茶叶，是消息。”
“易书记的图纸往那一摆，你看到了就能赚十倍百倍，你说这茶叶值不值？”
程度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记在了笔记里。
随后他又让省厅帮忙调取了吕州国土部门近几年的土地出让记录。
把那些在娅语轩大额消费的开发商买地的时间节点，跟易学习相关规划图纸的标注日期一一做了比对。
结果触目惊心。
至少有五块地，开发商拿地的时间，都赶在了相关规划正式公布之前的一到三个月。
而拿地之后没多久，规划一公布，这些地从原来的工业用地或荒地。
一夜之间变成商业用地或住宅用地，地价翻了几倍甚至十几倍。
开发商们拿地的价格，几乎就是原来的底价。
而转手之后赚的，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