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几个店员都笑了。
而此时的少微,正靠在黄包车的椅背上,风吹动草帽的缎带,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买东西不花钱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她不知不觉就花了二百。
还剩三百块礼券,回头捐给女校好了。
到家时,张婶正在择菜,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二小姐回来了,哟,这草帽真好看。”
少微把帽子摘下来挂在衣钩上,拎着布袋进了客厅。
开阳正趴在茶几上看小人书,抬头看见二姐手里的布袋,连忙凑过来:“二姐是不是带了好吃的?”
“卤豆干、白切鸡、卤鹅。”少微把油纸包递给张婶,“切好装盘,晚饭吃。”
开阳眼巴巴地围着张婶转了两圈。
张婶只好带他洗手,给了他一小块鸡腿肉。
苏韵从楼上下来,一看儿子都吃上了,正要问小女儿又买了什么,却听见叩门声。
福伯去开门,一个穿灰布制服的送货生抱着两个大纸包站在门口:“纪小姐的货,新新公司送来的。”
苏韵看着福伯把两个沉甸甸的纸包搬进客厅,眉头微皱。
等牛皮纸包在茶几上拆开,各色布料一卷卷摊出来,她的眉毛彻底拧在了一起。
“雨过天青夏布、浅灰亚麻、杭纺、素绉缎、进口瑞士纱、乔其纱……”
苏韵一块块翻过去,越翻声音越高:“这还有三样棉布!你这是把布庄搬回来了?”
“赶上新新公司六月底冲业绩,全场九四折。”少微拿起那块素绉缎,在瑶光身上比了比,“这块给阿姐做件旗袍,袖口绣一圈白梅,肯定很好看。”
瑶光伸出手摸了一下料子,轻声道:“谢谢阿微,我很喜欢。”
“阿姐喜欢就好,这是乔其纱,给姆妈做件夏衫,凉快。”少微又拿起一块料子搁在苏韵手边。
苏韵正要说女儿“乱花钱”,可还没开口,就看见少微拿起那块雨过天青夏布,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婶!”
张婶擦着手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少微把夏布塞进她手里:“这块是您的,夏天做件短衫。”
张婶低头看着手里的料子,拇指轻轻抚过布面,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小姐,这料子真好,这颜色真好看。”
她把围裙角攥了又攥,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布。
少微拿起那块浅灰棉布,递到福伯面前:“福伯,这块是您的。”
福伯双手接过料子,没说什么,只是叠布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叠好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边上。
苏韵看在眼里,念叨的话收了回去,可一想花出去的钱,又觉得心疼。
她在少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抱怨道:“净会给我找活,买这么些料子,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少微正想说自己买了缝纫机,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见开阳问:“姆妈,新衣裳有我的份吗?”
“有你二姐在,你还怕没你的份?”苏韵没好气地看了少微一眼。
少微笑吟吟地接道:“那块蓝白条纹的棉布,就是给你的。”
“哪块蓝白条纹的?”开阳把几块棉布挨个拎起来看,终于翻到那块蓝白条纹的,往身上一披,大半个身子都埋进了布堆里。
“你又作怪。”苏韵把他拉到一旁,细心地收着料子。
此时门外又传来叩门声。福伯去开门,送货生又抱进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印着胜家牌的标志。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布工装的师傅,拎着工具箱。
苏韵转头看向少微:“你又买了什么?!”
姆妈的语气好像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少微一脸无辜:“缝纫机呀,姆妈,不然这么多料子得做到什么时候去呀!”
苏韵噎了一下,刚想说买这个做什么,却听见师傅问:“太太,缝纫机装哪儿?”
“靠窗,光线好。”她指了指客厅的窗边,话接得太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师傅应了一声,利落地拆开纸箱,把机头搬出来搁在窗边的方桌上。
组装完踏板、穿引线轴,调试了几下车轮后,他又踩了几下踏板示范:“太太您看,这里调针脚松紧,这边换底线,熟练了一天能踩出一件旗袍来。”
苏韵点点头,坐下来,脚踩上踏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转轮。
转轮无声地滑了好几圈,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碎布不一会儿就走出两排直线,针脚细密均匀。
师傅收拾好工具箱,留下一张保修卡,告辞走了。
瑶光这才凑过来打量着缝纫机,她的指尖轻轻抚着转轮:“姆妈,这比以前店里那台新多了。”
“以前那台是手摇的,这台是脚踏的,差着辈呢。”
苏韵拍了拍机身,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得意:“不过底子是一样的,上手就熟。”
张婶把最后一道冬瓜开洋肉片汤端上桌,走过来道:“太太可是能干人,两位小姐就是随了你。”
苏韵还没说什么,开阳连声道:“开阳呢开阳呢?”
苏韵低头看他,故意板着脸:“你随你爹。”
开阳愣了一下,问道:“爹有什么本事?”
瑶光轻声道:“爹爹学问好。”
开阳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他转了转乌黑的眼珠,道:“那开阳随爹的学问,随姆妈的手艺,随二姐的脑子,随阿姐的好看。”
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分配非常公平。
张婶在旁边笑得开怀。
瑶光拿手帕掩着嘴,肩膀轻颤。
苏韵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倒是会挑,把一家子好都占了。”
“那当然,”开阳双手叉腰,发表高见:“我是纪家的孩子嘛。”
苏韵眼角笑纹都出来了:“行行行,纪家的孩子,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片刻后,一家人才在饭桌前坐定。
芽菜炒虾碧绿间透着虾仁的粉嫩,白切鸡皮黄肉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
卤鹅切成了薄片,油亮亮的泛着酱色,卤豆干切成三角块,浇了一勺卤汁。
冬瓜开洋肉片汤热气袅袅,荔枝洗好装在小竹篮里,搁在桌子正中央。
少微夹了一块白切鸡,鸡肉嫩滑,鲜得恰到好处。
苏韵给她碗里夹了一片卤鹅,嘴上还在念叨下回买料子得先跟她商量。
少微弯起眼睛夹了一筷子豆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苏韵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开阳替她翻译:“二姐说下次一定。”
苏韵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少微一脚,全家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