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潜邸的风波在前朝后宫掀了一圈涟漪,便被弘历以强硬手段压了下去。
宫外之人只知道固伦永安公主要回京,皇上为表重视,将自己的潜邸赐给了她做公主府。
而真正的真相,都被知情者揣在心底,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富察府里,明远握着内务府递来的公文,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已经对着这张纸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说吧,他怕清梧性子烈,知道弘历把潜邸赐给她,察觉出对方逾矩的心思,一气之下索性不回京了;
可不说吧,等清梧到了京城再猝不及防地面对,到时候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往她耳朵里钻,以她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这般刺激。
正左右为难,外头管事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大人,宫里的李玉李总管来了,说奉皇上的旨意,有话跟您说。”
明远心里一沉,收起公文,起身往正厅去。
李玉正端着茶盏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富察大人。”
“李公公怎么亲自跑一趟?”明远示意他坐下,“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李玉笑了笑,放下茶盏道:“也没什么要紧的旨意,就是皇上惦记着公主回京的事,特意让奴才过来跟您通个气。
潜邸那边内务府已经着手安排修缮了,皇上的意思是,尽量照着江南静园的模样来,免得公主住不惯。
您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跟内务府提,一切以公主舒心为准。”
明远心里苦笑。
皇上这哪里是“通个气”,分明是把事情都定好了,过来知会他一声。
送走李玉之后,他在厅里又坐了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提笔铺纸,把潜邸的事一五一十写进了信里。
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清梧到京城被动接受,倒不如提前说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他封好信,递给管事,沉声道:“快马送去苏州,亲手交到公主手里。记住,路上别耽搁。”
管事应声退下,明远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暗自叹了口气:
只希望清梧看到信,能稳住心神,别气坏了身子。
清梧的反应,与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她死死盯着那封信,几乎不敢相信信中所写。
什么叫皇上将自己的潜邸赐给她做公主府,还要专门按静园的设计来改?
他疯了吗?自己可是谙达的养女,名义上更是他的皇妹。
虽说她早想过回京后弘历或许会做些出格的事,却没想到手笔这样大。
他当真一点也不顾自己的名声吗?
好在信中说明,皇上下发明旨时,只说要表示对公主的重视,才将潜邸赐予她。
因此外头的人至多以为皇帝待妹妹极好。
可这话也只能骗骗平民百姓,那些宗亲哪个不知她不过是个养女?
清梧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迷茫。
回京,当真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这封信她没有给云舒看,说了,不过徒增压力。
何况弘历既对外说这是对妹妹的重视,外头的人心里如何想,面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整座府邸按静园样式重新修整,工程太大,清梧只给弘历去信,说无需如此,简单收拾便是。
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弘历正在看内务府呈上来的改建图样。
看完清梧的回信,他指尖点了点信纸,嘴角勾了点无奈的笑。
他就知道,她肯定会推辞。
“皇上,那内务府那边……”李玉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按着公主的意思,减些工序?”
“减什么。”弘历把信放在一边,指着图样上的后院,“表面上照着公主说的,正殿偏殿简单收拾。
暗地里,这一片旧院子全拆了,照着静园的格局挖个莲池,种上她喜欢的梅树和桂树,再垒个假山。
她住惯了江南的园子,京城的院子太硬,她住不惯。”
李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嗻,奴才明白。”
“还有,”弘历又道,“东边以前那几处侧院,全拆了改花园,一棵旧花木都别留。
云舒的院子,安排在西跨院,离主院近,方便她往来,又不会扰了清梧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以前府里女眷住过的院子,全部推倒重建,一样旧东西都不许留。”
李玉心里一凛,连忙应下。
他哪能不明白,皇上这是嫌以前的人脏了地方,怕公主看了心里不舒服。
有皇上亲自盯着,内务府的人半点不敢怠慢,日夜赶工,原本要一年的活,硬生生半年就收了尾。
园子改得精致雅致,既有北方宅邸的大气,又藏着江南园林的温婉,莲池、假山、梅林样样俱全,连廊下的灯笼都照着静园的样子做的。
收拾妥当的当天,弘历就亲自去看了一圈,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挑不出半点错处,才满意地回宫写了信。
说公主府已经重新布置妥当,她可以收拾行装出发,待到了京城,房子也晾好了,正好入住。
又特意写明,清梧身子不好,一路上不必着急。
信到了江南,清梧看着信纸,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推辞的话都白说了,这人明面上答应,暗地里还是按自己的意思来。
可房子都收拾好了,总不能再让人家拆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下去:“收拾东西吧,五日后动身回京。”
消息传开,静园里却没多少喜色。
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突然要走,谁心里都不好受。
下人们忙着收拾行李,箱笼装了一车又一车,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消息下发的当天晚上,清梧把齐嬷嬷和高无庸叫到了暖阁。
她给两人倒了茶,轻声道:“嬷嬷,高管事,你们坐。”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坐下,就听清梧缓缓开口:“这次回京,我不打算带你们两个一起去。”
“啪嗒”一声,齐嬷嬷手里的茶盏没端稳,茶汁洒了一手。
她却顾不得请罪,只抬头看向清梧:“格格,是奴才们做错了什么吗?”
说着,泪水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人已跪倒在地。
一旁的高无庸虽未说话,眼中的意思却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