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犹豫了一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父亲突然昏迷、马神医上门诊断、家族长辈在背后把她的婚事当筹码跟马家做交易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全部说了。
陆老爷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当陆玲珑说到家族长辈趁他昏迷擅自将她许配给马神医的孙子时,脸色微微一变。
陆玲珑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陆老爷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陆佳豪的身上。
“陆佳豪,我昏迷不醒,你们就开始准备把我女儿也赶出陆家了,是不是?”
“大伯,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我……”
陆佳豪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远,你醒啦!”
陆佳豪还没从慌乱中缓过神来。
门口又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房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衫,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如刀刻的皱纹,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浑浊中依然保留着几分精明。
这就是陆家的老太爷,陆明远的父亲。
“爷爷。”陆玲珑喊了一声。
陆老太爷走到床前,看了看靠在床头上的陆明远。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陆老太爷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醒了,不是幻觉。
“醒了就好。”
陆明远没有接这句寒暄。
靠在床头上,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之后的苍白,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爸,我才昏迷了几天,你们为什么要把玲珑外嫁出去?”
虽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陆明远这个人越是生气,表面上就越是平静。
要是拍桌子骂人,那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但要是开始用这种平静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账都记在了心里。
陆老太爷叹了口气。
拄着拐杖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搭在拐杖的龙头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件事你别怪其他人,都是我决定的。当时那种情况,你昏迷不醒,医院查不出病因,所有能请的医生都请过了,谁都没有办法。马家那边主动找上门来,说马神医可以出手,但条件是两家结亲。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机会,我做这个决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陆明远听完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随后停顿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如果我醒不过来呢?”
陆老太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老人斑,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那我们也得为整个陆家考虑不是?陆家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但不管怎样,你是我的大儿子,我不会亏待你,我会把你安置在落阳山庄,派人好好照顾你,让你安安心心地养着。”
落阳山庄。
这四个字一出口,陆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早有预料的苦涩。
落阳山庄是陆家在郊区的一处产业,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设施齐全,佣人厨师一应俱全。
听起来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但陆家上上下下都清楚,那个地方的另一个名字叫“养老院”、
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在家族权力斗争中出局的人。
去了那里的人,吃喝不愁,但再也碰不到陆家的任何核心事务,跟软禁没什么区别。
陆明远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压得每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陆佳豪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而陆玲珑站在床边,攥着衣角,看看父亲又看看爷爷,不知道该站哪一边。
“唉!”
陆老太爷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越是沉默,说明事情越严重,轻声道:“明远,这一切都是我的决定,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你要是有气,就冲我来。”
陆明远还是没有说话,看向站在门口的保镖队长:“阿城,进来一下。”
阿城快步走进房间,在床边站定,腰杆笔直:“老板。”
“让人备车,送我爸去落阳山庄颐养天年。”
这句话说得波澜不惊。
但落在房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炸雷。
陆老太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瞪大眼睛盯着床上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声音又尖又抖:“明远,你这是想要软禁我吗?我可是你父亲!”
陆明远终于把目光转了回来,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父亲。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而坚决的冷淡:“正因为你是我爸,所以才让你去落阳山庄。”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如果你不是我爸,今天的处理方式就不会只是让你去山庄养老这么简单。
陆老太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阿城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太爷,别让老板难做,这边请。”
陆老太爷看着自己这个躺在床上、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大儿子
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动摇的痕迹,也找不到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远,他们可都是你的同胞兄弟啊……”
陆老太爷的声音不再硬气了,从愤怒变成了哀求,带着一股苍老的、近乎于乞求的颤抖:“你绝对不能那么做,算爸求求你了……”
陆明远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他闭上了眼睛,就等于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阿城再次提醒:“老太爷,车已经备好了。”
陆老太爷站在原地,浑浊的老眼在陆明远紧闭的眼皮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肩膀塌了下去,拐杖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沉闷的声响,跟着阿城慢慢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玲珑站在床边,脸上写满了不安。
看看父亲紧闭的双眼,又看看门口爷爷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爸……”
“玲珑,这件事你别掺和,我会自己解决好。”陆明远睁开眼睛,语气柔和了一些。
说完,转过目光落在了一直没有出声的季如风身上。
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说:“小兄弟,谢谢你。我陆明远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但我现在还要处理一些家事,所以只能改天再好好谢你。”
“不用那么麻烦,给我五千万就行。”季如风摆了摆手。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问题,等会儿我让人给你转账。”
陆明远又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玲珑,你也先出去住几天,等我通知你了再回来。”
“爸,你难道真的要对叔叔他们……”陆玲珑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她已经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陆家今晚要变天了。
“别管,去吧。”陆明远没有多余的解释。
陆玲珑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季如风一起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季如风和陆玲珑并肩走向楼梯。
“陆小姐,那我先走了。”季如风说。
“别……你救了我爸爸,又在飞机上救过我,总得让我有一个表达感谢的机会吧。我今晚请你吃饭。”
陆玲珑说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季如风,目光里带着诚恳。
“吃饭啊……”季如风挠了挠头。
“请你不要拒绝。”陆玲珑又加了一句。
季如风看着她那双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笑了一下:“行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陆玲珑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