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名家的舰队来了!”
“那是什么船?怎么会如此巨大……”
一名水军足轻头目牙齿打颤,指着远方的福船结结巴巴地问道。
“八嘎!.....你给我闭嘴!”
有马纯鉴厉声喝道,面色铁青的看着这个大惊小怪的家伙,恨不得抽刀砍了他。
不过别说手下看见山名家的那两艘炮舰惊慌,他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回头看着自己麾下的舰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绝望。
有马家不像大村和松浦氏,在水军上投入了巨大的财力和人力。
他们在水军上的投入本就不多,其水军的总兵力,不过一千三百来人,大小战船也只有五十多艘。
其中,只有三条安宅船和六条关船,算得是上主力,剩下的四十多条小早船,不过是些稍加改装的渔船罢了。
面对山名家那超过一百三十艘、且拥有恐怖炮舰的庞大舰队,若是出港迎敌,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传令!”
有马纯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展现出了一个水军大将应有的素质。
“全军不可出击!将所有战船撤回港湾入口!”
“将本家的安宅船居中,关船分列两翼,小早船在后方待命,放下船锚,用绳索和铁链,将战船首尾相连,结成‘连环阵’!”
身边那名水军头目,又问了一个蠢问题道:“大人,这又是为何?”
“蠢货!敌军势大,且顺风顺水,如果在开阔海域交战,我们的舰队只怕会被他们的大船瞬间冲垮!”
有马纯鉴咬着牙愤怒的解释道:“口之津港入口狭窄,暗礁密布,我们背靠海岸,结成水上堡垒。”
“到时候岸上的“発石木”,“飛砲”,弓箭手,便可以为我们提供掩护。”
“只要拖到天黑,或者拖到主公的援军抵达,我们就有救了!”
有马纯鉴的战术,在传统的日本战国海战中,乃是经典的近海防御战术。
在没有火炮的时代,海战主要依靠“矢战”(远距离对射)和“接舷战”(跳帮肉搏)。
而船队结成连环阵,可以最大程度地抵御敌军的冲撞,并利用厚重的木制楯板防御对方弓箭的射击。
低沉而苍凉的法螺号角声,在山名家的舰队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海津宪时站在一艘关船的指挥台上,手中挥舞着红白两色的军配。随着他的旗语,庞大的山名舰队开始变阵。
“鹤翼之阵!展开!”
一百多艘小早船和十七艘关船,如同大雁展开的双翼,向着两侧迅速包抄,切断了有马水军任何可能逃窜的路线。而那五艘厚重的安宅船,则排成一线,犹如一堵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前推进。
但在最中央,那两艘巨大的福船却并没有急于上前,而是横转船身,将侧舷那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对准了有马水军的连环阵。
“主公有令!大筒队——开火!”
随着旗语的传达,“海龙王号”和“妈祖号”的甲板上,那些由明国海寇和葡萄牙雇佣水手混编而成的炮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子铳装填完毕!”
“点火!”
“轰!轰!轰!轰——!”
两艘福船侧舷,一共二十多门佛郎机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橘红色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海面。
数十颗重达数斤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向了有马水军的连环阵。
对于还从来没有被火炮轰击过的日本人来说,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有马纯鉴苦心孤诣布置的、由生牛皮和厚木板组成的防御楯板,在高速飞行的实心铁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糊窗户的纸。
“砰——咔嚓!”
一颗铁弹幸运的击中了一艘有马家关船的侧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厚达两寸的橡木船板被瞬间贯穿。
巨大的动能带着无数尖锐的木刺,在拥挤的底舱内疯狂肆虐。
“啊——我的腿!”
“救命!”
七八名正在拼命划桨的水手,顿时被横飞的木刺贯穿了身体,内脏和鲜血喷溅在狭窄的船舱里。
那艘关船的船体立刻破开了一个大洞,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船身开始剧烈倾斜。
但这仅仅是开始。
二十多颗炮弹虽然大部分落了周遭的海水里,但命中的五六颗铁弹,却在有马水军的密集船阵中犁出了一条条血肉胡同。
一艘安宅船的顶层橹台被一炮轰塌,里面的十几名弓箭手和一名指挥武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砸成了肉泥。
更可怕的是,有马家为了防止敌军冲撞而使用的“铁索连环”,此刻却成了他们最大的催命符。
一艘船起火倾覆,立刻便牵连着周围的两三艘船跟着遭殃。
“这……这是什么妖术?!”
有马纯鉴趴在橹台的甲板上,躲避着横飞的碎木和炮弹,脸色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的水军,在对方甚至还没有靠近接舷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作为没有见识过大炮威力的日本水军首领,他明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快!砍断铁索!散开!全军散开!”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在这隆隆的炮声和震天的惨叫声中,他的命令根本传达不下去。
“第二轮装填——放!”
“海龙王号”上,子母炮的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种后膛炮不需要清理炮膛,只需要更换装填好火药和弹丸的子铳(弹膛),射速是传统前膛炮的三四倍。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第二轮、第三轮炮火接踵而至。
口之津港外的海面,彻底变成了一个修罗屠场。
有马家的五十多艘战船,已经有十余艘沉没或燃起了大火。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残木、尸体和拼命挣扎的落水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