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派人去。”陆千秋目光落向江傀,“江兄跑一趟柳城,如何?”

“陆大哥吩咐,我这就动身。”江傀起身,束紧腰带。

“其余人备好接应。”陆千秋转向众人,“粮、马、暗记,照旧例办。”

齐声应诺。

江傀当日便出镇,陆千秋率众留在逍遥镇候信。

五日后,江傀返程,风尘未洗,直入厅中:“人在柳城。出入频繁,但未见明面动作。几处客栈、药铺、码头货栈,都换过面孔。”

陆千秋听完,静了片刻,抬眼道:“我去。”

话音刚落,冉莹颖端着托盘进来,盘中四枚素馅点心,青瓷碟边沿微润。她将碟子放在陆千秋手边,又顺手给旁人分了两块。

“吃口热的再议。”她说。

陆千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嗯,甜淡正好。”

冉莹颖坐到他下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我也去。”

江傀刚想开口,她已先接上:“你路上替我牵马,我替你盯后路……谁少谁多,算得清。”

有人笑了一声,张云在廊下接口:“冉姑娘这话,是怕陆大侠路上饿着?”

“怕他饿着?”冉莹颖侧过脸,眼尾一扬,“我是怕他忘了带刀鞘。”

满座哄笑。

陆千秋放下碟子,起身:“柳城此行,三人同行……我、莹颖、江傀。不带旗号,不走官道,卯时出镇,酉时前必离逍遥界碑。”

众人不再多言,只拱手。

翌日清晨,镇口聚起十余人。李知静立于前,手中拎一只油纸包:“干粮裹了蜜糖,耐饿。”

张云抱臂而立,下巴朝西边扬了扬:“你们走后第三天,蝴蝶门会往柳城东三十里放三只信鸽……若七日内无回音,鸽羽染红。”

陆千秋颔首,翻身上马。

冉莹颖跃上枣红马背,缰绳一抖;江傀绰起长棍,踹镫跟上。

三骑扬尘而去。

奔出六十里,陆千秋忽勒缰。

道旁枯草晃动,一人扑跪于前,衣襟撕裂,左袖空荡,右颊血痂未干。

“大侠……柳州没了。”那人嗓音嘶哑,“他们占了府衙,封了武馆,逼各派交印……不从者,尸首挂在南门旗杆上,一日换一具。”

陆千秋下马,伸手扶他肘弯:“起来说。”

那人喘定,从怀中摸出半块碎玉牌,背面刻着“柳河”二字,边缘沾泥。“这是柳河剑派的信物……昨夜,我从尸堆底下爬出来。”

陆千秋收下玉牌,招呼江傀牵来备用马:“先吃饭,再赶路。”

小酒馆里,四人围坐。那人喝下半碗热汤,话便连成线:玄冥宗以“清肃江湖”为名,设三司……缉查司管人,刑律司断罪,供奉司收印。施恩经每日辰时登南楼点卯,宗主则深居府衙后院,仅出入一次,是子时。

饭毕,陆千秋付了钱,那人执意不收马匹,只取了一把短匕、三枚铜钱,转身没入林间。

三人重跨鞍鞯,继续西行。

暮色渐沉时,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灰影缓缓浮现……柳城外墙轮廓,已隐约可辨。

陆千秋等人勒住缰绳,在城外百步外停下。

江傀望着柳州城,转身道:“陆大哥,我先进城一趟。”

“之前探过几回,熟门熟路。”

陆千秋点头,手按上他肩头:“一起进。”

“你一个人,他们盯得紧。”

江傀顿了顿:“可人多,更容易露破绽。”

冉莹颖开口:“你先去。我们等你回来再说。”

江傀没再推辞。他卸下外袍,换上粗布短打,挑起两筐干果,竹扁担压肩,迈步朝城门去。身形高大,步子沉稳,背影像走惯了三州六府的行脚商人。

陆千秋与冉莹颖立在官道旁的槐树下,未言,只看着那担子晃晃悠悠消失在城门洞里。

半个时辰后,江傀折返。衣襟微汗,声音压得低而实:“城里全是玄冥宗的人。盘查严,进城要验腰牌、问籍贯、查货单……连卖糖糕的老妪都要报三辈家谱。”

陆千秋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青瓦连片的街市。

冉莹颖忽道:“扮夫妻。就说去提刀门探亲。”

陆千秋侧头看她一眼,颔首:“成。”

三人各自收拾停当。江傀已入过一回,径直走在后头;冉莹颖挽住陆千秋胳膊,指尖微凉,却笑得自然。

城门口站着四个玄冥宗弟子,刀未出鞘,手按在柄上。

为首那人抬眼扫来:“谁?进城干什么?”

冉莹颖往前半步,声音轻软:“我和夫君来看姑姑。她在提刀门当值。”

那人目光在她腕间银镯、陆千秋腰间旧皮囊上略停,又瞥见江傀挑着担子落在后面,没再追问,只伸手:“二十两。”

陆千秋递钱,冉莹颖欠身道谢,两人并肩入城。

青石路窄,人声浮泛。他们不疾不徐走过两条街,在一处塌了半堵墙的废药铺后头聚拢。

“接下来怎么走?”冉莹颖问。

“先摸清哪几处有人常驻。”陆千秋说,“再找空档。”

江傀接口:“我盯了一圈。每日申时初,东、西、北三门巡逻队换防,天青楼前空出半柱香。”

冉莹颖抬头:“天青楼是他们的总坛。”

“对。”江傀点头,“施恩经今早进了楼,没出来。”

三人移至天青楼斜对面的茶棚暗角。檐角垂着半幅褪色酒旗,风一吹,簌簌响。

江傀抬下巴:“巡队来了。”

一队玄冥宗弟子沿街而过,黑袍窄袖,佩刀齐整,脚步声踩得地面闷响。

就在这时,冉莹颖忽然凝住视线……二楼临街窗边,一人负手而立,玄色云纹袖口微敞,正是施恩经。

她喉头一紧,声音压成一线:“是他。”

陆千秋抬眼,目光如刃,钉在那扇窗上。

江傀皱眉:“他在,主事的八成也在。”

陆千秋却已转身:“那就趁他还在窗边的时候,进去。”

话音未落,天青楼大门“吱呀”推开,三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托盘出来,边走边聊,笑声散在风里。

冉莹颖迎上去,笑着搭话。对方见她一身新浆过的青布衫,腰系天青楼同款蓝布带,便当是新来的,随口应和。

她不动声色递上一块蜜饯,攀谈几句,得知这姑娘叫小莲,专管后院茶水。

“姐姐,我们还没进过正堂呢。”冉莹颖眨眨眼,“能带我们转一圈吗?”

小莲犹豫片刻,见她眼神清亮,又确是伙计打扮,终是点头:“快些,别碰前厅帘子。”

三人低头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木梯吱呀作响,拐上二楼,屏息贴墙而立。

走廊尽头,施恩经正背对众人,听手下低声禀报。桌案上摊着一张城防图,朱砂圈了三处红点。

他们的话印证了陆千秋等人的判断:玄冥宗在柳州的布局,远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宗主对柳州的掌控尚不彻底。”

施恩经声音低沉,“金典那个老狐狸一直暗中搅局,他手底下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金典确实难缠。”一名下属接话,“面上对宗主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四处串联,拉拢其他门派与我们对着干。”

施恩经冷哼一声:“他这是自寻死路。等宗主大事落定,头一个就是他。”

陆千秋几人屏息听着,心头一沉……玄冥宗所图,竟不止柳州,而是更广、更深。

就在这时,冉莹颖眼角一跳,认出了刚被押进来的那人。

他双手反绑,衣襟撕裂,嘴角带血,正被三名玄冥宗弟子推搡着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