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林庄园,书房。
陈彦武点开手机免提。
另一头,传来陈善凝重的声音。
“叔叔,廊曼外围那四块地,我穿透到底了。”
陈善嗓音沉沉,似乎是熬了一整夜。
“四家壳公司,表面上互不相干。往上扒了七层,钱全是从一个口子出来的。”
“沃尔孔斯基主信托,底下的二级账户……”
“土地厅备案的那份授权书,电子签名是……”
说到这,陈善停住。
“阿聿,对不对?”
陈彦武替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
“叔叔,您猜到了?”
陈彦武没解释,只把平板上那条航线又拉近了一点。
“他的飞机,没去苏黎世。”
陈善愣了一秒,随即急了。
“可这绝不可能是大哥签的!他在曼谷买这种烂地图什么?”
“当然不会是他。”
陈彦武说。
“北海新能源的并购案,最终交割之前,主信托执掌人要当众宣誓:过去十二个月,自己名下没有任何未披露的关联交易。”
陈善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大哥名下要是被查出有这笔交易……”
“并购案当场黄掉。”
“他执掌人的位置,也得让出来。”
陈善吸了口气。
“所以一定是有人伪造了大哥的签名。”
“没错。”
电话那头响起一串敲键盘的声音。
“我调了大哥报备在沙箱里的行程。”
“……还真改了!”
“备注写着:家族账面发现三千万美元异常,指向廊曼一家仓储物流公司。他要亲自过去处理。”
“我现在就联系他。”
几秒后,陈善的声音沉了下去。
“打不通。大哥所有的家族线路,全静默了。是他自己关的。”
“他在防内鬼。”陈彦武说。
“阿聿现在很被动。族里有内鬼,权限还不低,能绕开审计动二级账户。”
“他如果通过族内正常手段冻结,就是在告诉内鬼:我发现你了。”
陈善立刻接上。
“到时候内鬼肯定马上销毁证据,断掉线。再想把他揪出来,就难了。”
陈彦武端起茶杯。
“就算瞒过内鬼,成功冻结,也一样没用。”
“钱已经花出去了,地已经签下来了。合同在,交易记录也还在。”
“宣誓那天,照样过不去。”
陈善沉默了两秒。
“那只剩下撤销授权这一条路能走。”
“可是撤销授权很麻烦呀,还不能委托律师。拿一张授权书去证明另一张授权书是假的,人家土地厅凭什么信律师手里这张?”
“阿聿要证明那份授权书是假的,必须本人出面。”
“……所以,大哥只能亲自走这一趟。”
陈彦武喝了口茶。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这是敌人的阳谋。”
“不论阿聿怎么处理,都会落进他们的圈套。”
陈善:“叔叔,您的意思是?”
陈彦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修竹。
“如果阿聿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却来不及处理,等他到了苏黎世,并购案当场流产,他直接被踢出局。”
“如果他发现异常,决定在宣誓前亲自去曼谷解决这件事……”
“廊曼是什么地儿,你比我清楚。”
“鱼龙混杂的……”
那头传来椅子在地板上猛地一刮的声音。
“他会遇到危险!”
“但是……大哥吃了续元丹,他们未必能轻易得手!”
陈彦武叹了口气:“就算他们没能做掉阿聿,还有最后一招,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善的脑子飞快地转。
廊曼。地。合同作废。还有一个一直没用上的人。
“……您是说钱昱恒!”
陈彦武肯定了陈善的说法。
“是他。”
“我们先前说,等钱昱恒的合同作废,人就没用了。”
“这个猜想是错的。他的死,另有用处。”
陈善惊道:“难不成,他们要把钱昱恒的死,栽给大哥?”
陈彦武:“他是龙国公民,一旦出事……”
陈善:“就会变成政治事件。外围四块地在大哥名下,中间那块的主人死了,谁都会往大哥身上想。王室信托那边第一个坐不住!”
陈彦武:“到时候,阿聿一样要下台。”
陈善:“我让谢家曼谷的人现在就动!”
陈彦武:“谢家也有内鬼。”
陈善噎住。
陈彦武:“只用你绝对信得过的人,先找到阿聿,再找钱昱恒。别的,都不管。”
陈善:“……明白。”
*
时间往回拨一点。
曼谷,北郊。
黑云压在跑道上,空气又闷又潮,一场暴雨憋着没落下来。
庞巴迪环球7500停稳,舱门打开。
陈聿一身黑衬衫,第一个走下舷梯。助理和六名安保跟在他身后。
停机坪上,两辆防弹越野车已经在等。
助理快步追上,递过平板。
“家主,土地厅那边打过招呼了。五点前赶到,可以当天加急办撤销。”
“不过主路被水淹了一段,导航只剩一条路,要贴着廊曼旧货运线过去。那一片没有监控。”
“安保组建议两车编队,全员跟车。”
陈聿扫了一眼路线。
五点前。只剩一条路。没有监控。
每一样都刚刚好。
这条路,是给他留好的。
“不用你们去。”
助理一愣:“家主?”
“我担心有诈。”陈聿拉开驾驶座车门,“真有埋伏,你们去了是累赘。”
保镖队长张了张嘴。
他想说规矩,想说万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陪家主练过对抗。整支小队一起上,没一个人在他手里撑过三分钟。真出了事,他们六个跟上去,只会让家主分心护着。
队长最后只说了一句:“两小时没消息,我们就过去。”
陈聿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留在机场,盯住通讯。”
“我回来之前,不向苏黎世发任何消息。”
车门关上。
越野车冲出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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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来了。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车拐上旧货运线。
两边是锈烂的集装箱和荒掉的铁轨,杂草一人多高,一盏灯都没有。
过一个窄弯时,前方“轰”的一声。
两根钢轨横着砸下来,把路封死了。
陈聿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在泥地上滑出十几米,车头离钢轨不到半米。
车还没停稳,枪声就炸开。
子弹泼在车身上,防弹玻璃一片接一片地裂开蛛网。
集装箱顶上,水塔后面,人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至少三十个,全拿着自动步枪。
没有喊话,没有交涉。
一上来就要他的命!
陈聿全身的肌肉在第一声枪响时就绷紧了。
续元丹改过的身体,此刻全部醒了过来。
雨线往下落的轨迹,枪口一寸一寸的偏移,枪手扣扳机前肩膀那一下耸动。他全看得清清楚楚。
驾驶座那侧的玻璃,蛛网已经连成一片,开始往里凹。
最多再挨一梭子。
他一脚踹开车门,滚了出去。
下一秒,驾驶座就被打成了一团碎棉絮。
陈聿已经扑到最近那辆报废卡车后面。
“目标下车了!三号区!”有人用泰语吼。
那人还没转过枪口,陈聿已经到了他跟前。
五指扣住喉咙,一拧。
“咔嚓。”
陈聿夺下步枪,抬手就是三个点射。
集装箱顶上三个人影栽了下来,一个都没来得及找到他在哪。
火力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可对面的人太多了。
阴影里还有人不断涌出来,手雷一颗接一颗地砸过来。
“轰隆!”
铁皮箱被掀翻,碎铁片四下乱飞。
陈聿在泥水和火光里连续变向。
一块铁片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火辣辣地疼。
左臂猛地一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借着爆炸的烟,钻进铁路边的排水暗渠。
渠里的水齐腰深,又黑又臭,每迈一步,伤口都像被人拿盐搓了一遍。
他一路往外冲。
两公里。
身后的枪声,终于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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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废弃的铁皮调度室。
外面雷声一阵接一阵。
陈聿靠在生锈的铁壁上,撕下一截衬衫,把手臂上那道被流弹擦开的血口扎紧。
勒到第二圈,他将布条扯紧了些。
续元丹再强,这具身体流出去的也是真血。
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他的私人手机。
家族线路他全关了,只有这一部没关。
这部手机不连家族系统,里面只存着几个号码。
屏幕亮起来。
发信人:纪淮。
【阿聿!我今天超级超级开心!我把当年的草莓蛋糕还给于颂雅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特别好玩!还带她们买了衣服,一人送了一台保时捷!你落地了吗?今天顺不顺利呀?看到消息记得回我哦!(^v^)】
陈聿低头看着。
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能想到她打这行字时的样子。
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打一边笑,打到最后那个颜文字,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用手掌拢住屏幕的光,沾着血的拇指落在输入框上。
她大概还在等他夸她。
回个“真棒”就行。
刚按下一个“Z”。
身侧锈蚀的铁皮窗猛然炸裂!
一枚大口径狙击弹厉啸而入,瞬间擦穿手机上半部,带着狂暴的动能将机身生生撕裂成碎片,锂电池在黑暗中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与刺鼻焦烟。
屏幕瞬间熄灭,那条未发出的回复彻底湮灭。
飞溅的碎片在陈聿手背割开一道血口。
陈聿在毫秒之间已借力侧身翻滚,后背无声贴紧水泥立柱后方。
狙击手就在百米外的高架水塔上。
外面的杂草丛里,密集的战术靴踩碎泥水与瓦砾,至少两个四人战斗小组,正呈扇形包抄这座孤零零的调度室,杀机四伏。
陈聿反手拔出腰间染血的战术短刃,将身形彻底隐入调度室最深沉的黑暗中。
抱歉了,纪淮小姐。
等我把这里清理干净。
第一时间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