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雪带了笔记本电脑过来,让她看一篇还没发的稿子。

  “警方那边同意了,我们把阁楼里拍到的那些素材整理了一部分,配上受害者的口述,做了一篇深度报道。总编亲自核的稿,准备今晚发。”

  温佑言接过电脑,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篇报道比她想象的还要详尽。

  不仅还原了周淮以慈善为名勾结孤儿院、将未成年少女作为“商品”在富豪圈层流通的犯罪模式,还梳理了近五年来多家孤儿院的异常数据。

  那些莫名消失的孩子、被篡改的领养记录、突然翻新的院舍和院长账户上多出来的不明资金。

  稿子的最后一段,引用了其中一名被解救女孩的证词。

  “她让我们喊她‘妈妈’,喊错了没饭吃。最多的时候一间屋子住了十个人,每天早上都会少一个,我们不敢问去哪了。”

  温佑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头酸涩不已。

  做记者那么多年,“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的这句话,在她心里早就得到过验证。

  但就算是中东战场的惨烈,都没有看完这篇稿子之后,让她心头酸涩。

  江雪点头,合上电脑:“主编那边定了今晚八点,到时候你看着点手机,评论区肯定热闹。”

  温佑言点点头。

  她靠在床头,目光空洞。

  “要是我们早点发现就好了。”

  江雪垂眸看着那篇报道,跟着叹了口气。

  晚上八点,报道一发,周淮彻底身败名裂,那些参与过交流会的富豪世家也会被一一挖出来曝光,整个津京上流圈层都会地震。

  而靳家,正是地震的中心。

  温佑言翻开手机,新闻推送已经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了。

  【周淮案细节曝光:首富的慈善面具下藏着什么?】

  【天使孤儿院等多家机构被查封,院长已被控制。】

  【交流会宾客名单流出,多名知名企业家牵涉其中。】

  温佑言点进其中一条新闻,评论区每隔几秒就刷新出一大堆新评论。

  【这些女孩最小的才十二岁啊,那些人也下得去手?】

  【周淮判死刑都不够!凌迟都是便宜他!】

  【那些去交流会的所谓上流人士呢?一个都别想跑。】

  【听说靳家也在名单里,靳家那个外交官不还是公职人员吗?】

  【真的假的?靳家不是百年世家吗?】

  【百年世家又怎么了?骨子里就烂的人,祖上都荫庇不了他。】

  【……】

  江雪已经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温佑言一个人。

  她翻着评论,对靳家的事情说一点都不在意是假的。

  她虽然不喜欢靳珩,但靳珩不像是会跟周淮同流合污的人,他从什么时候牵涉其中的?

  还是说,这只是个误会?

  宋芳凝在医院要是看到这些消息,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想着,脑袋都要爆炸了,便闭上眼不去深想。

  反正等冷静期一到,她是绝对要离开的。

  对了,离开,舟舟。

  温佑言猛地睁开眼。

  她住院的事没告诉林奶奶,怕老人家担心。

  但舟舟肯定知道了。

  那个孩子精得很,电视上滚动播放的大火新闻,他不可能看不到。

  她正想着怎么跟舟舟解释,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妈妈!”

  温佑言抬头,就看见舟舟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明显穿反了的外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哭了一路。

  林想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解释:“我们从电视上看到新闻,佑言姐,你怎么样了?”

  舟舟已经冲过来了。

  他跑到病床边,踮着脚想往床上爬,但因为个子太小,膝盖在床沿上卡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温佑言赶紧伸手把他捞了上来。

  舟舟趴在她怀里,没有像以前那样安静地待着。

  他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温佑言的病号服,肩膀一抖一抖的,先是小声地抽噎,然后彻底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你受伤了……电视上说好大的火……我不想要妈妈有事……”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泪水把温佑言的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

  这还是第一次,早熟的小舟舟这么语无伦次。

  温佑言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

  “好了好了,妈妈没事,妈妈好好的,就是呛了点烟,你看,妈妈手脚都好好的。”

  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但舟舟哭得更凶了。

  他从小就不怎么爱哭,生病打针都不怎么掉眼泪,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可这时候,他哭得像个真正的小孩,所有的早熟和克制都在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崩塌了。

  “那个火好大,妈妈你的脸也好白,呜呜呜……”

  舟舟抽噎着,抱着温佑言哭得很凶。

  温佑言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抱紧舟舟,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

  “妈妈现在不是没事吗?医生姐姐已经治好妈妈了,很快妈妈就出院回家了。”

  舟舟在她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慢慢安静下来,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

  林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走过来,轻轻摸了摸舟舟的后背,低声对温佑言说。

  “他今天早上偷偷打开电视看了新闻,就要跑来找你,要不是我在家,他得一个人来医院。”

  温佑言低头看着怀里哭累后渐渐睡着的舟舟,心里又酸又软。

  她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小小的身子。

  “舟舟乖,妈妈真的没事。”

  舟舟已经听不见了,他哭累了睡着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

  林想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见温佑言真的没大事,就轻声说要回去上班,让温佑言有事打电话。

  温佑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舟舟睡在她身边,呼吸渐渐平稳,小脸贴着她的手背,偶尔还会抽一下鼻子,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

  温佑言没有动,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他的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