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彻底终止。
天际的战机尽数返航，漫天硝烟缓缓沉降，无锡外围战场的全貌，彻底暴露在国军进攻集群眼前。
表面看起来，整片前沿阵地满目疮痍，焦土遍地。
浅层战壕被炸平，外围障碍带夷为平地，随处都是炸坑、断木、破损的枪械残骸。
不明内情的人一看，都会觉得日军战力已经折损大半，随便一波冲锋就能拿下阵地。
但前线所有侦查军官、前沿指挥官心里都门儿清。
烂的全是皮，硬骨一根没碎。
日军真正的杀招，双层混凝土暗堡、山体加固火力点、反斜面重炮阵地、地下屯兵坑道，全部完好无损。
刚才半小时轰炸，三千枚两百公斤航弹砸下去，听着声势浩大，实际上只刮掉了一层表皮土。
核心工事连裂纹都没多几条。
工事内部的日军兵力、机枪火力、掷弹筒小组、炮兵观测员，全员建制完整。
甚至因为外层浅表阵地被毁，日军直接把兵力全部收缩进核心暗堡群，反而更加集中、更加紧凑、更加难打。
常州指挥中心。
李来福盯着沙盘，没有多余表情。
优势没了，碾压没了，先手没了。
现在剩下最朴素、最残酷、自古以来最难打的一种仗——正面攻坚，硬碰硬。
罗长官沉声道：“空军没辙，就地面来。”
“装甲部队开路，碾平残余障碍，压抵敌军主阵地。”
“步兵紧跟推进，拔点清堡，一寸寸啃下来。”
“没得选，只能硬打。”
命令即刻下传前线。
前沿进攻线，号角吹响。
嗡——！
沉闷的引擎轰鸣瞬间压满旷野。
第九集团军装甲军数百辆战车同时启动，履带碾过焦土碎石，震动整面大地。
钢铁列阵，稳步前推。
按照原定完美战术，本该是重磅轰炸炸碎所有火力点，装甲部队平推进场收割残敌、碾压破阵。
现在，变成装甲顶着敌方完整火力冲锋。
战车集群刚推进不到五百米。
死寂的无锡防线，骤然复活。
哒哒哒——！
密集至极的重机枪嘶吼瞬间撕破战场沉寂。
不是零星火力，是数十处暗堡同时开火。
藏在丘陵侧面、河堤死角、废墟深处、山体反斜面的明暗火力点，同时吐出火舌。
交叉火网瞬间封锁整片开阔冲锋平地。
国军装甲车头、侧面装甲、履带上方，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子弹打得火星乱炸。
跟下雨一样。
日军打得极其刁钻。
他们根本不打正面厚甲，全部瞄准观察窗、履带、引擎散热口、薄弱侧甲。
一辆先锋装甲车速度太快，突得靠前，瞬间被三处暗堡交叉锁死。
一串重机枪弹扫爆履带，战车当场趴窝，卡在旷野中央动弹不得。
车内乘员刚想推门撤离，暗处一枚掷弹筒榴弹精准砸落车顶。
轰然炸响，车身变形冒烟，彻底失去战力。
短短几分钟，前沿装甲冲锋直接遇阻。
推进速度骤降。
装甲部队指挥官当即调整阵型，不再高速突进，转为稳步推进、定点压制。
战车主炮不停开火，对着肉眼可见的碉堡射击口、火力孔、废墟凸起处逐一点名。
105毫米膛线炮、反坦克炮持续轰鸣。
每一炮下去，尘土漫天飞扬，碎石四溅。
可尴尬的一幕再次上演。
炸简易工事、炸废墟、炸露天阵地，效果极佳。
炸核心混凝土暗堡，无效。
炮弹命中墙体，只炸出一片白痕、碎落一层水泥皮，顶多震得内部日军耳鸣，根本打不穿、炸不塌。
日军躲在厚厚混凝土掩体后面，毫发无损，继续疯狂输出火力。
装甲攻坚，卡在第一道硬骨头前面，寸步难进。
旷野之上，战车进退两难。
冲，暗堡火力太密，持续损车。
停，暴露在开阔地，持续挨打。
战局瞬间僵持。
紧随装甲之后的独立第一军先锋步兵，此刻也压到前沿，直面惨烈战场。
原本空军洗地、装甲破防、步兵捡场的轻松剧本彻底作废。
现在轮到步兵干最苦最累的活——人肉拔碉堡。
连长、排长没有犹豫，当场分组。
爆破组、突击组、压制组、掩护组快速成型。
机枪班组就地卧倒，全力压制敌方射击口，吸引火力。
爆破队员抱着炸药包、爆破筒，借着炸坑、废墟掩体，低姿快速突进。
旷野之上，毫无遮挡。
每往前一米，都是在枪林弹雨里赌命。
日军暗堡内的观测员看得一清二楚，火力随时切换、随时补位。
一处暗堡射击口短暂被压制，另一处暗堡立刻补火。
交叉火网没有任何死角。
冲在最前的一名爆破手，距离碉堡仅剩三十米，即将到位。
暗处一挺预留的侧射机枪突然开火。
子弹横扫而过。
这名老兵直接扑倒在地，再也没能起身。
后面的队员看在眼里，红着眼继续顶上去。
没有退缩，没有慌乱。
所有人都清楚。
不把这些暗堡一个个啃碎，后面的大部队根本过不去。
整片旷野，会变成屠宰场。
第二轮爆破组借着装甲主炮轰击的烟尘掩护，成功贴近一座中型暗堡侧后方。
爆破筒塞入口，拉火，撤离。
轰然巨响！
这座浅表暗堡顶部被炸塌陷，射击口堵死，内部日军全员掩埋。
拿下第一个点。
可代价是，三名战士负伤，一人牺牲。
一座不起眼的暗堡，就要用人命去换。
整条战线，处处都是这种惨烈交换。
你炸我一个碉堡，我扫倒你一队步兵。
你推进十米，我打掉你一辆战车。
没有碾压，没有捷径，没有花哨战术。
纯粹的血肉换阵地，钢铁换人命。
与此同时，日军后方山体重炮阵地终于开火。
之前被航弹惊扰、被迫隐蔽的重炮部队，彻底缓过劲来。
数门150毫米重炮调整坐标，对着国军装甲集结区域、步兵冲锋平地，远程覆盖轰击。
轰隆！轰隆！轰隆！
巨大的落弹点在进攻阵地上接连炸开。
泥土、碎石、硝烟、弹片席卷四方。
地面冲锋部队瞬间迎来大范围伤亡。
原本就艰难无比的首轮攻坚，雪上加霜。
前线战报一条条传回常州指挥中心。
「装甲推进受阻，核心暗堡无法摧毁。」
「步兵拔点伤亡持续增加。」
「敌方后山重炮阵地持续输出，压制我方进攻平地。」
「一线攻坚陷入全面拉锯。」
罗长官看着战报，脸色铁青。
预想中的势如破竹完全没有出现。
反而打成了最头疼、最惨烈、最消耗兵力的阵地绞肉战。
“鬼子这乌龟壳，是真硬。”
他忍不住低声吐槽。
之前避战撤退、精心布防、深挖工事、分层设防，鬼子这两天半点没摸鱼。
所有准备，全部卡在这一刻生效。
李来福盯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暗堡、炮位、坑道标记，异常冷静。
“意料之中。”
“我们炸了一层皮，没伤到根。”
“鬼子现在是残而不崩、损而不乱，主力、火力、工事全部完整。”
“首轮攻坚受阻很正常。”
他抬手，直接下达第二阶段命令。
“停止全线冲锋。”
“所有部队就地稳固前沿占领区，依托炸坑、废墟构建临时防线。”
“装甲部队分散定点压制，不要集群暴露。”
“步兵以班排为单位，逐堡拔除、逐点清理，不求快，只求稳。”
“通知重炮旅前移，抵近直瞄，专门对位攻坚。”
命令下达，前线混乱的冲锋态势立刻止住。
全军从全线猛攻，转为点对点、点对堡的精准蚕食拉锯。
旷野之上，枪声、炮声、爆炸声依旧连绵不绝。
国军一步一步啃，一步一步推。
每拿下一处暗堡，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每往前推进数米，就要顶住一轮炮火覆盖。
日军依托完美工事，死扛到底，绝不后退半步。
他们很清楚。
只要顶住这一波首轮猛攻，打残国军进攻锐气，接下来就是漫长拉锯。
他们耗得起。
而国军耗不起。
夕阳缓缓西落，硝烟染红整片无锡原野。
开战首日，没有大胜，没有突破，没有溃败。
只有惨烈至极、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硬核拉锯死战。
无锡攻坚战，彻底陷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