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简走出席位,来到书案之前。
“工部生员江行简,向诸位先生、同道请益。”
“方才梁兄作赋,意在集贤纳才,尽显广阔胸怀。”
“赵兄持宪立言,正绳墨于天下,护一方清平。”
“二位兄台所思所向,皆为社稷纲维。”
“行简在工部观政,平日奔走于渠岸堤防之间,所见所思,唯有垄亩稼穑之本。”
“偶得拙赋一篇,名为《川泽生民赋》。”
江行简挽袖提笔,温润的声音随墨迹一同落下。
“水走川陵,土承稼穑。”
“山川之脉,系于疏导;生民之命,托于清渠。”
“春来冰解,踩两脚春泥,开一尺沟垄。”
“夏至雨落,筑数丈长堤,挡滔天浊浪。”
“秋风送爽,导甘泉穿野,润连畴稻穗。”
“冬雪初覆,挑几担河淤,蓄来年生机。”
诵读声落在此处,江行简悬腕未落,堂内却已是一片宁静。
风华楼内的浮躁悄然退去。
众人的心绪仿佛被笔墨牵引,径直走出了朱门雕梁,落入了辽阔苍茫的原野大地。
早春残雪消融,田埂泛起泥土的潮气,农夫踩进冰凉的春泥,铁锹翻出深土,引来第一股潺潺清流。
夏日倾盆大雨砸在长河之上,狂浪拍岸,民夫赤足踏在湿滑的长堤上,肩扛沙袋,合力挡住浊流。
秋风徐徐漫过万亩平原,清渠分水穿行,沉甸甸的稻穗垂下头颅。
冬雪静静覆上河滩,老农趁着枯水挑起沉黑的河淤,一担担铺进农田,静待来年的生机复苏。
四时更迭,风雨周流。
西窗下,河南举人抬手抹过眼角。
“我家门前那条沟,是我爹带着全村人挖的。”
“那年若没有沟里的水,三十亩麦子全得旱死。”
“读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见人把父老流下的汗,写成了正经的大文章。”
后方几名观礼的工部文吏神色微动。
其中一人看着案上的赋文,轻声开口:
“原来咱们整日蹚水丈量,不是低人一等的杂役。”
身旁的老吏拍了拍他的肩头。
“落进泥里是渠,写在纸上是命。”
“江大人懂得咱们。”
二楼珠帘后,有官员将考评册翻到新页。
“春疏渠,夏筑堤,秋引水,冬积肥。”
“没有一句虚话。”
“此人是真在田里走过。”
东席末端,有位世家子弟低头看着茶盏,忽然开口:
“前年通州决口,我家庄上的佃户被困了两日。”
“最后是工部带人扒开旧渠,才把水引出去。”
身旁之人压低声音。
“你怎么替他们说起话了?”
“我只是说实情。”
那人抬起头。
“饭是田里长的,家里藏书再多,也不能拿书页煮粥。”
薛明阳听得连连颔首。
“江兄这一篇没跟谁吵,怎么听着比吵一架还管用?”
袁少游打开折扇,遮住半边脸。
“这叫不接他们的话头,换张桌子重新开席。”
“家学再高,也得吃粮。”
“高门再大,也怕河决。”
顾辞看着江行简,唇角微弯。
“江兄写的从来不是泥土。”
“是泥土上的人。”
书案前,江行简神色温润,笔锋带着沉稳的力道落向纸面,念出全篇最后两句。
“身沾泥土,方识社稷之重;”
“愿安四野,静看万家炊烟。”
最后一笔收回,赋声沿着回廊漫出楼外。
缕缕炊烟仿佛自原野茅舍袅袅升起,漫过田垄水渠,在暮色间成了安稳祥和的人间烟火。
皇甫章从座中起身,看了许久堂心伫立的后生。
“文章不争高下,却将社稷根脚托了起来。”
“身在庙堂,眼中有田亩,笔下有炊烟。”
“江小友,工部有你,善莫大焉。”
满堂掌声随之而起。
先前还在争论家学与门第的世家子弟,此刻再无人开口。
礼乐要有人传,法度要有人守,可天下人的一日三餐,终究要从田里长出来。
慕容铄目光从梁思齐、赵文翰与江行简身上一一扫过。
荀策论正统,被梁思齐以唯才是举挡了回来。
崔砚谈家学,又被赵文翰以陈康旧案划出国法底线。
如今江行简不争门第,只写川泽农桑,反倒让东席连辩驳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他再不出面,今日过后,世家年轻一代的声望怕是要落下一大截。
“唉,希望自己上场,顾辞不要出手吧。”
慕容铄压下心头忐忑,走到场中。
四下交谈声渐渐收住。
他环顾四周,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顺天慕容铄,见过皇甫先生,见过诸位。”
“国之将安,非独一家一姓之劳,亦非一门一席之功。”
“慕容不才,得一阕《社稷同舟》,请先生与诸位点评。”
案旁小厮换过新墨,退到一侧。
“风云极目,望巍巍九鼎,万方归契。”
“太庙韶音协天地,典章重光盛治。”
“万卷弦歌护文脉,千载书楼犹峙。”
“广纳群英,不嫌寸土,山岳方能伟。”
“满堂俊彦,共此千秋清气。”
上阕落地,堂内所有文人面露惊色。
“好宏阔的气象!”
“宗庙文脉、山岳寸土,同炉而冶,竟无半分雕琢之痕。”
“我原以为慕容兄要据理力争,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啊。”
“早听闻顺天亚元有宰辅之量,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堂心处,慕容铄悬腕未停,视线掠过席间安坐的赵文翰与江行简,声音再度传开。
“更念霜夜持宪,铁骨悬冰尺,奸顽皆弭。”
“垄上深泥滋稼穑,换得万家烟起。”
“草野耕耘,庙堂综理,相辅成斯美。”
“公心调鼎,岂为门户谋私利?”
最后一记反问出口,如黄钟大吕,震荡在大堂房梁之间。
整座风华楼内静得听不见半点杂音。
慕容铄虽点出了世家调鼎中枢的功劳,却完全将寒门、法度与民生,放在了与世家同等甚至更重的根基之位。
末尾那一问,更是替无数苦读寒窗的士子、替天下受过权门欺压的百姓,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那句话。
世家立族,究竟是为了佐国安民,还是为了门户私利?
谁都没有想到,他竟会当众说出此等诛心之言。
要知道,慕容家乃是顺天府数一数二的顶流门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可身为慕容氏嫡孙。
他今日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矜傲,反而为了天下公心,隐隐发出了警醒权门之音。
这一份气度,折服了在场所有人。
东席之上,原本压抑的气氛烟消云散。
崔砚压低嗓音:
“还是慕容兄手腕老到。”
“他若下场硬争,不论论经史还是比门第,都要被赵文翰的法度和江行简的农桑压住。”
“如今他把这两样全揽过来,反倒显得咱们世家才是总揽大局之人。”
荀策颔首,方才受气的脸色也好了一些。
“以退为进,海纳百川。”
“我们还得跟他多学。”
二楼鲛绡珠帘后,几位身着绯色常服的老臣微微颔首。
“不争一时意气,反借他人之势以全自家体面。”
“这份居中燮理的手腕,已有了几分朝堂宰辅的火候。”
高台上,皇甫章抚须沉吟:
“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智可全。”
“能容众长,方为大器。”
“慕容小友这阕词,立意极深,当得起社稷二字。”
慕容铄闻言,端正躬身。
“先生过誉,学生愧领。”
他搁下紫毫,退开半步。
走回席位时,沿途数名外省举人与京中监生自发让开道路。
“慕容公子胸怀天下,我等佩服。”
“今日得见慕容兄风采,方知何为名门气度。”
慕容铄神色谦逊,朝众人温和拱手。
“诸位言重了,大奉江山,本就需我等同舟共济。”
“日后若得闲暇,还望能与诸位多加切磋。”
说罢,他才在众人的目送中,稳步坐回了东席首席。
清河席位旁,几人静静看着眼前的热闹。
薛明阳眉头微皱,看着东席那边受人追捧的动静。
“辞弟,袁兄,这情况有些不对啊。”
“沧浪园那会儿他作牡丹赋,字里行间全在踩着咱们寒门。”
“今儿怎么转了性,连老赵和江兄的长处都给夸上了?”
袁少游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薛兄,这叫阳谋。”
“他不跟赵兄争法,也不跟江兄争农桑,因为这两样他今日争不过。”
“所以他换了个玩法。”
薛明阳听得来了精神,将身子探近几分。
“怎么个玩法?”
“梁兄的集贤,赵兄的冰尺,江兄的春泥,还有荀策礼乐、崔砚家学,他全装进了同一条船。”
“人人看着都有位置,人人看着都被他夸了。”
“可你想想,谁在船头掌舵?”
薛明阳眨了两下眼睛。
“还是他们世家?”
“对喽。”
袁少游摊开折扇,挡住嘴角。
“赵兄管法度,江兄管农桑,寒门士子出力做事,最后由世家居中调鼎、总揽大局。”
“咱们若反驳,便像是不识大体,不肯与人同舟。”
“咱们若认下,他便借着赵兄和江兄的势,把世家的场子找了回来。”
“台面上挑不出毛病,听着还句句在理,这才是最坏的。”
薛明阳吸了口气。
“好家伙。”
“这人脑子里怕是装了七八个算盘,比我的竖式还牛掰。”
冯伯庸听见这边议论,端着茶盏转过身来。
“袁兄看得明白,不过还漏了一层。”
袁少游好奇道:
“愿闻其详。”
冯伯庸指尖在案面点了三下。
“他写赵兄,用的是持宪。”
“他写江兄,用的是耕耘。”
“轮到世家,却用了调鼎。”
“持宪与耕耘,皆是办事之才。”
“调鼎二字,却是定国安邦、权衡天下。”
梁思齐接过话头。
“说白了,赵兄替天下守尺,江兄替百姓耕田,他们则坐在中枢定方向。”
“看似一碗水端平,位次却分得清清楚楚。”
薛明阳嘴角一扯。
“我刚才还真以为他洗心革面了。”
“合着套路我,底下那套东西还没换。”
江行简抬眸看向东席,眼中没有怒色。
“也不能如此说。”
“沧浪园时,他只认姚黄魏紫,将寻常草木视作陪衬。”
“今日他肯把法度与稼穑写进社稷根本,至少说明他听进了一些话。”
赵文翰将面前的《霜夜持宪》手稿卷起。
“文章里的承认是一回事。”
“来日权门触犯律法,他肯不肯让那把冰尺落下,又是另一回事。”
方妙妙托着下巴,目光在慕容铄与赵文翰之间转了一圈。
“这便叫话说得漂亮,背地里另一套,对吧?”
赵文翰应了一声。
“正是。”
顾辞波澜不惊,饮了一口温茶。
“慕容铄今日有手腕,也有几分真心。”
“不能因他会借势,便说词中公心全是假的。”
“也不能因这阕词写得好,便当门户之见已经消失。”
“听其言,观其行。”
“时间久了,自有答案。”
冯伯庸看向顾辞,眉间浮出笑意。
“还是顾兄看得通透。”
“换作我,方才听见公心调鼎四字,已经想上去同他再争一场了。”
袁少游摇着折扇接话。
“冯兄,你那叫梅花脾气。”
“风雪一来,别人先关窗,你先开花。”
冯伯庸失笑。
“袁兄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
“损人的话,我一般收费。”
几人压着声音笑了起来。
东席首位,慕容铄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
崔砚替他斟好茶,语气中带着几分畅快。
“慕容兄这一局,咱们算是稳住了。”
“往后再有人说世家只知门第,今日这阕词便是最好的回应。”
“崔兄,方才那句总揽大局,往后少说为好。”
“呃,慕容兄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