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自华勒住了马,举起望远镜往来路方向看。
山路在身后弯了一个大弯,弯道的那头亮起了一大片火光。
火光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旗帜。
赵雪麟催马赶到他的身边,脸色凝重。
“副团长,对面的人数非常多,从旗号上看,是伪军。”
“不止是多。”
姜自华放下望远镜,镜片上沾了一层细微的尘土。
“这是一个满编团。”
孔捷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一个团?他们怎么追上来的?”
“追上来了。”姜自华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当前的处境。
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九十六个能战斗的兵,身后,却是一个超过千人的伪军团,兵力对比过于悬殊。
但眼下最棘手的不是追兵,而是那三百多个俘虏。
三百多个伪军俘虏被绳子拴着走了大半天,又累又困又害怕。
而追兵一出现,这帮人的眼神就变了。
几个胆子大的俘虏开始扭动身体,悄悄地试探着捆绑绳索的松紧程度,人群中的私语声也响了起来。
“是咱们的人!是旅部的兄弟来救咱们了!”
“找机会动手!把这帮八路干掉!”
骚动开始蔓延,先是几个人在挣扎,然后是十几个人在扭动,再然后一整串一整串的俘虏都开始躁动起来。
“不好!俘虏要暴动!”赵雪麟反应很快,腰间的手枪已经拔了出来。
姜自华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了俘虏队伍的最中间。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柯尔特手枪,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在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所有嘈杂都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也都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都听清楚了!”
姜自华的声音并不高,但威慑力极强。
“你们每个人身上绑着什么东西,都忘了?”
俘虏们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或者旁边人腰间的手榴弹。
侦察兵们在押送的路上,给每十个俘虏组成的小队,都在连接他们的主绳上用铁丝串了两颗手榴弹。
只要有人用力挣脱绳子,铁丝一扯,手榴弹的拉环就会被拽出来。
“谁再乱动一下,手榴弹就会响。你们十个人拴在一根绳上,一个人想死,就得拉着九个兄弟一起上路。”
姜自华用枪口指着最前排一个刚才挣扎得最厉害的伪军。
“你,再动一下试试?”
那个伪军的身体一僵,一下子就老实了。
“还有,你们最好全部趴在地上。马上就要开打了,子弹可不认识你们是谁,不想被流弹打死的就老实趴好!否则,你们全都得死在这!”
话音刚落,三百多个俘虏争先恐后地,哗啦啦地全部趴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姜自华回到队伍的后方,再次举起望远镜。
追兵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一千米之外,正在山路上展开战斗队形。
一面写着“马”字的大旗在队伍前方飘扬,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
在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火力配置,除了大量的步枪,还有几挺轻机枪,甚至有几根迫击炮的炮管在火光和月光下闪着光泽。
“至少一个团一个团,兵力在一千人以上。”他对赵雪麟说道。
赵雪麟的脸部紧绷着。
“副团长,我们这九十多个人,挡不住一个团的冲锋。”
“挡不住也得挡。”姜自华的回答简单直接。
“通讯员派出去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一发现追兵,我就派了两个脚程最快的通讯员分头往回跑了。”
“很好,这里距离一营的预定接应点还有多远?”
赵雪麟快速估算了一下距离。
“直线距离大概还有七八公里山路。”
“足够了。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撑到一营主力赶到,就没问题了。”
姜自华迅速下达了作战部署。
他命令赵雪麟带领侦察火力连的两个排,立刻在后方占据有利地形,利用山路两边的岩石和土坡,构筑简易的阻击阵地。
剩下的一个排,负责看管俘虏和马匹,将缴获的马匹和物资继续往前赶,能拉开多远是多远。
“老孔,你的任务是跟赵雪麟一起,指挥阻击战。”
孔捷没有二话,提着他的大砍刀,大步跑向了赵雪麟的阵地。
交火很快就爆发了。
追兵的先头连队率先开火,子弹从远处飞过来,打在山路两边的石头上溅起碎屑。
赵雪麟指挥的战士们立刻展开还击。
一挺勃朗宁轻机枪被架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短促的点射打了出去。
对面的伪军先头部队被这精准的火力打得抬不起头,纷纷趴在路面上寻找掩护。
但对方的人数优势太明显了,而且后面更多的追兵涌了上来,不只是一个连,而是一个营接着一个营地往前压。
枪的射击声越来越密集,轻机枪也响了好几挺。
赵雪麟趴在一处掩体后,对着旁边大声喊道:“他娘的,来的人可真不少!”
孔捷趴在另一块大石头后面,朝着对面打了一枪。
三八大盖的子弹飞过去,一个冒头的伪军应声栽倒了。
“打得好!”赵雪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在伪军追兵的那边,二团的一名参谋骑马赶到团长马汉忠的身边。
“团长,再往前走,就是八路军独立团的防区了。我们再往前追,就等于一头扎进了八路的地盘。”
马汉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况,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废话!他们抢了我们的骑兵营,还想全身而退?我就不信了,对面就那么几十号人,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碾碎!”
“可是团长,一旦进入八路防区,万一碰上他们的大部队……”
“少在这里啰嗦!给我继续压上去!”马汉忠粗暴地打断了参谋的话。
他根本不相信对面这点人能挡住自己。
在他看来,这几十个八路军不过是仗着武器好,占了点地形优势。
只要自己的部队冲上去,用人海就能把他们淹没。
把骑兵营的人和马抢回来,他就能回去向田中参谋长邀功请赏了。
随着他的命令,两个营的伪军同时从两侧压了上去。
赵雪麟阵地上的火力压力骤然增大。
两个排,六十多号人,面对着将近一千人的轮番冲击,即使单兵素质再高,弹药再充足,也不可能长时间地支撑下去。
孔捷趴在石头后面,一枪接一枪地往外打。
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额头上一道旧伤疤被汗水蜇得火辣辣的。
姜自华站在阻击阵地的后方,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消耗战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带来的这些侦察兵是精锐,是用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奇兵,不是用来打持久消耗战的冲锋兵。
时间拖得越久,弹药就消耗越快,伤亡也会越来越大。
通讯员已经派出去了,一营的大部队估计也在赶来的路上,但能不能及时赶到是个问题。
必须想个办法,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姜自华把望远镜对准了追兵的后方,在弥漫的烟尘和火把中央,他再次看到了那面马字大旗。
旗子底下有几匹马,马上坐着几个军官模样的人。
那里就是伪军二团的指挥部。
姜自华放下了望远镜,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