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坐在茶几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嗯。”
她合上台历把它放在书架中层一个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和那本红色证书并排立在一起,在暖色的灯光下,两样东西的轮廓贴得很近。
窗外的夜色深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被南城的晚风裹着送进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消散了。
十一月的第一周,气温果然开始降了。
南城的秋天比云城来得晚,但到来之后,每一天的温度都稳稳地往下降,不再反复。
黎若在研究所的第三个实验阶段顺利启动。
第一批样本的数据跑得比预期快,周远负责记录和初步整理,她负责核心环节的检测和结果分析,配合越来越默契。
某个周四下午她完成一组关键数据的采集之后,把结果发给陆老师,附了一句“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陆老师隔了大约半小时回复:“很好,继续推进。”
她关上电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榕树依然茂盛,但叶片的绿色正在逐渐变深,有一些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
傍晚回到公寓时,沈聿正站在厨房里把一只烤鸡从烤箱里取出来,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香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你今天怎么有空做饭?”黎若换了鞋走过去。
“下午会议结束得早。”沈聿把烤鸡放在案板上,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她,“明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黎若想了想:“许晓说南城老城区有座旧桥,让我有空去看看。她说那边傍晚光线很好,适合散步。”
沈聿点了点头,偏过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那明天下午去。”
第二天傍晚黎若和沈聿一起去了那座旧桥。
桥确实老,石板面上有细密的裂纹,栏杆的铁艺锈迹斑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
夕阳从桥的另一侧照过来,把整座桥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河水在桥下缓慢流淌,泛着碎金般的光。
黎若站在桥中央俯身看了一会儿水流,沈聿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她的视线看向河面上那些不断变化的光影。
“许晓说这里适合散步,确实没说错。”黎若直起身。
沈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后天,我母亲和叔叔阿姨他们会过来。”
黎若愣了一下:“他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几天。”沈聿说,“我母亲说要提前来帮你看看东西准备得怎么样。”
“也好。”黎若说,“房子的布置基本都到位了,但一些细节方面的东西可能还需要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南城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有种秋天特有的清透感。
路边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片深浅交错的影子,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高处飘落下来,在灯光里打着旋落在地面上。
黎若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
沈聿也跟着放慢了,没有问她原因,只是把步调调整到和她一致。
“沈聿。”她开口。
“嗯。”
“你在南城这边,习惯了吗?”
沈聿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然后他说:“习惯。”
黎若没有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两天后的下午,沈母和黎若的父母几乎同时到了南城。
沈母先到的,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和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自家院子里的枇杷干,说今年晒得特别好,让他们留着慢慢吃。
黎若的父母到得稍晚一些,黎母进门时手里也提着东西,是黎若之前在老家窗台上看到的那几株山茶花苗,她母亲真的移栽了一株,用旧陶盆装着,土面还湿润着。
“带过来放阳台吧。”黎母把花盆放在玄关边,“这株长得最好,你那边窗台位置好,应该能养得活。”
黎若弯腰把花盆端起来,走到阳台放在朝南的角落。
阳光从午后的天空照下来,落在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上,沿着叶脉的纹路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泽。
晚餐是沈母和黎母一起做的。
沈聿站在厨房门口帮忙打下手,黎父坐在客厅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正低头翻一本黎若放在茶几上的期刊。
那天晚上沈母和黎若的父母住在附近的酒店,临走前沈母站在玄关处多看了黎若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黎若送他们到楼下,回到公寓时客厅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沈聿正在厨房收拾碗碟,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她走进厨房站在他身侧,在他刷完最后一只碗放回沥水架的时候,偏过头看着他:“你母亲带过来的枇杷干,你要不要尝尝?”
沈聿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过身:“好。”
婚礼前一天,南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表面蜿蜒滑下。
空气里的潮气比前几天更重了些,但温度并没有降太多,像是一种季节交替时特有的氛围。
黎若站在卧室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转身开始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礼服挂在衣柜外侧,被防尘罩仔细地罩着,拉链边缘还贴着一张标签,是她提前熨烫时留下的记号。她拉开防尘罩一角看了看,然后又拉好,关上衣柜门。
沈聿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隔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在紧张?”
黎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沈聿走过来,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窗外:\“雨应该明天早上就停了。”
黎若没有接话,低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的衣服准备好了?”
沈聿点了点头:“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细密而均匀,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蜿蜒的路径。
黎若伸手端起床头柜上那杯茶,喝了一小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沈聿。”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A市那条巷子里?”
沈聿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
他说:“记得。我那时候浑身是血,靠在墙上。”
“我当时没看清你的脸。”黎若说,“但你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你说帮我叫个救护车,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呢?”沈聿偏过头看着她。
“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