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瑟,一家三口冒着风雪骑行了三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到达了密县。
等他们费力将所有行李搬进单位分配的筒子楼时,三人脸色都非常难看。
文化馆家属楼,是几栋破烂陈旧的三层红砖小楼,墙皮被风雨剥得斑驳,墙面有雨水冲刷的竖痕,还有少量霉斑。
深绿漆的木窗歪歪扭扭,窗缝都用布条塞住防风。
窗户外密密麻麻牵着晾衣绳,好像蜘蛛网,挂满了灰扑扑的旧衣裳。
地面多是土路或者煤渣路,苏婉柔走了几步差点就将脚脖子崴了,气得连声咒骂。
来接待他们的干事看她这一副娇娇小姐的做派一直皱眉,苏勇怕刚来就生出事端,连忙对着苏婉柔冷嗤了一声。
李红梅见状赶紧上前扶着苏婉柔将人哄进了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白天也暗沉沉的,弥漫着煤烟和厕所的混合气味。
每户门口都摆着一个黑乎乎的煤球炉,灶台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油污。
他们到达的时间正好是中午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都挤在走廊里做饭,各种饭菜气味混合着汗味,臭脚丫味,头油味在一起,让苏婉柔差点就呕了出来。
李红梅也有点不适应,干呕了几声,周围邻居见他们这样就出声讥讽道。
“呦!这就是新来的副馆长家属吧?这以前养得挺好啊,细皮嫩肉,看起来就不是吃苦的人。”
“是啊,你们看人家身上的衣服全是大商场里面的好货,跟我们可不是一个档次的。”
“嫂子,小丫头是不是受不了我们这穷地方的穷酸气啊?赶紧托关系回你们的大城市去吧。”
“就是,既然受不了这条件就回去,何必跟我们这些乡下人抢房子。”
李红梅和苏婉柔以前都是掐尖的人,哪里受过大家这种挤兑,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苏勇拦住。
苏勇为了给大家一个好印象,赶紧出面解释道。
“没有的事,大家别误会,我媳妇儿和女儿就是来的时候坐车晕车,不是嫌弃咱们这里。等我们安顿好了,再跟大家正式打招呼啊!”
干事听到苏勇这么说,顿时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一些,将他们带到三楼最里面的门前,离开前好心跟他们解释了一句。
“副馆长,这里原先住的一户人家是前老馆长的家属,老馆长走了之后,本来说好要老太太住到死的,可你被调过来之后,房子实在调不开,就将老太太送到了女儿家里住。
这老太太对邻居特别好,总喜欢帮把手,所有人都喜欢她,听说她被你们逼走了,情绪言语上难免有些过激,你们也别往心里去。”
干事说完这些话就走了,剩下苏勇三口人面面相觑。
李红梅撇了撇嘴,“那房子分配给我们也不是我们的错,他们咋拿我们出气,简直莫名其妙,我看就是一群无知的刁民。
当家的,等会你出去敲打敲打他们,你毕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们。”
“你闭嘴吧!蠢货。”苏勇实在懒得理会李红梅,但如果不给她解释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他又担心以后这玩意还会出去给他惹祸。
于是耐下心来仔细给李红梅和苏婉柔解释道,“我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陆正国铁了心不管我,还把我发配到这个穷乡僻壤。
你们以为我们是来微服私访吗?我们落到这里以后恐怕就要扎根这里了,现在馆长用这招来给我个下马威,我当然要老老实实接着。
要是我们再得罪周围的邻居,你让我以后得工作还怎么开展?你不会是想让我这个副馆长都当不成,被人搞下去,然后我们真的回农村去种地吧!”
李红梅一听要回农村种地,赶紧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即便做不成官太太,即便被发配到这个小县城,那也比她那穷山村里的条件强多了。
做起码在这里她还是副馆长的太太,还有楼房住,不用干农活,挨大累。
而且这里离市区也不远,想买什么东西坐上公交车就去了,她习惯了繁华的都市生活,农村那样的生活她现在一天都过不了。
苏婉柔见李红梅这么快都被苏勇说服了,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几眼,转身对苏勇道。
“爸,你就真的这么认命了?我们再去求求陆伯伯,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你就真的甘心被他发配到这里等死?”
苏勇叹了一口气,“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毕竟这次是我们做得太过火了,说起来这事还怨你,你怎么连睡个男人都那么费劲?
那天我走的时候,陆廷州明明都已经人事不知了,你居然还能让人跑了,你怎么就那么废物?”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两人都有气。
苏勇的态度很不好,苏婉柔更是觉得自己委屈冤枉,要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可能苏勇批评她的时候,她早就认错态度良好,哄着苏勇帮她报仇了。
可现在以苏勇的身份哪里还有权利替她报仇?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苏婉柔也不装了,她露出自私贪婪的一面,看着苏勇冷笑。
“我是废物?爸,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到底我们两个谁才是废物?没有陆伯伯的势力,就凭你个泥腿子以为你能爬到参谋长的职位?
从小到大,没有我在陆家和苏家之间讨巧卖乖,你以为就你那臭脾气,谁愿意跟你来往?
这么多年了,但凡涉及苏家面子的事情,哪一回不是我替你挣回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废物?”
听了苏婉柔一番尖酸刻薄的话,苏勇和李红梅都惊呆了,他们齐齐睁大眼睛看着苏婉柔,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
在这里住了三天,苏婉柔就实在受不了了。
墙面是白灰抹面,时间长了发黄、开裂、掉皮。
地面是水泥地,天花板无吊顶,裸露梁和檩条。
逼仄的一室一厅,夜里时不时就停电,就靠着煤油灯的昏黄光,她想看点书眼睛都要熬瞎了。
自来水龙头在楼下,每天早晚各放两个钟头的水,去晚了就只能提着空桶往回走。
洗澡要去单位澡堂,每周开放一两次还限时,要不然就得在家用大铁盆烧水擦洗。
硬板床太硬,还没有暖气,在屋里点煤炉取暖,那味道差点呛死她。
公共厕所蹲在楼后,夏天苍蝇嗡嗡,冬天冻得硬邦邦。
而且厕所卫生还要由住户轮流打扫,他们家苏勇不去,她不去,脏活累活全落在李红梅身上。
每次打扫回来,她都怨天载道,身上还带着洗都洗不下去的屎臭味。
苏勇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了,反正文化馆工作也不忙,他经常三天两头不着家。
李红梅还乐呵呵跟她说,少做一个人的饭,省了。
苏婉柔也真是越来越看不上这个蠢女人了。
熬到第四天,她就从李红梅手里抠出家里仅剩的五十多块钱返城回了学校。
与其住在这里,还不如去住学校的宿舍舒服。
可等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学校报道时,又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学校竟然悄悄地取消了她的入学资格,将她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