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舯看了这场面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半步抱拳,努力周全。
“师叔祖莫怪。我跟师妹本是来找沈……娇娇的,山脚下恰好遇到了窦师姐,她说要来拜访师叔祖。”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递了个眼色给虞婼。
虞婼不理,抱着狐狸别开头。
她就是不喜欢窦菁猗!
还没住进落云峰呢,到处宣扬师叔祖是她的所有物,连带着娇娇也被她欺负。
真要住进来了,娇娇可怎么办?
伍舯没法,只能不管她。
他现在也不好意思往那边看。
原本想着沈姑娘既不愿意暴露自己化形的事,那他当着窦师姐的面叫“沈姑娘”就不合适了。
虽然叫“娇娇”有些逾矩,但跟着师妹喊总比露馅要好。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不过他没有多少时间确认自己的小心思。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觉得他那句“找娇娇”说出口的瞬间,师叔祖的目光好像更凉了?
伍舯狐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窦菁猗,心里嘀咕,果然这位窦师姐很不招师叔祖喜欢吧?
师叔祖脸色都冷下来了。
总不能是师叔祖觉得他对小狐狸有旁的心思吧?
想到这,伍舯表情秒变惊恐。
他不敢啊!
别说师叔祖了,小师妹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墨习??坐在桌边,玄色衣袍在雪光里衬得他整张脸都似覆了一层薄冰。
窝在虞婼怀里的小狐狸不时瞟一眼窦菁猗,看她一眼,眼风就朝墨习??刮一遍。
被瞪了,男人神情反而好了半分。
窦菁猗敛下眼底的情绪,朝他微笑,手里提着一只细长的锦盒,大约是备了礼的。
她站姿端正,目光坦荡,面上看不出一丝被冷待的窘迫。
“有事?”
墨习??问她,语调很平,连个尾音都没抬。
看得出他没有亲近的意思。
窦菁猗笑得温婉:“前几日偶然得了一盒灵茶,想着墨真人素日里好这一口,便送过来给你尝尝。”
她把锦盒往前递了递,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疏远。
余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自然而然地滑向虞婼怀里的那只粉狐狸。
沈娇安安静静地趴着,柔软的绒毛贴着虞婼的手臂,见窦菁猗看过来,她猛地别开头。
好像对跟她对视一眼,狐狸毛就会变脏似的。
那盒灵茶墨习??没有收下的意思。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连“不必”两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时被碾碎了一遍,又冷又薄。
窦菁猗也不气馁。
她面上那抹笑容半分没减,反而将锦盒轻轻搁在了石桌边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俏皮:
“大家一直站在这,真人不请我们坐坐吗?”
伍舯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他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碰上她被她当枪使。
你要坐就坐,不要带累他们啊!
他是来陪师妹找沈姑娘的,不是来陪这位碧落宗窦师姐演什么拜访未来夫家戏码的!
虞婼抱着沈娇,嘴角抿得紧紧的,对窦菁猗那副自然熟稔的做派实在不想恭维。
可她到底不敢当着师叔祖的面说什么,只在底下偷偷冲沈娇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一点眼珠子都看不见,嘴巴还微微撇了一下,活灵活现的,配合着她那张灵气十足的脸,滑稽得很。
沈娇当即乐出了声。
狐狸"唧"地一声笑出来,整只毛球在虞婼怀里抖成一团。
前爪捂着嘴,尾巴笑得直颤,毛茸茸的肚子一抽一抽的。
笑声清脆又放肆,在安静的落云峰顶格外突兀。
虞婼吓了一跳,赶紧把怀里的狐狸抱稳了,环顾一圈发现众人都在看她们,连忙干咳一声给找补:
“不好意思,大概是我顺毛的手法比较好……”
谁信呢?
那狐笑都快把屋顶掀了,你说是顺毛手法好?
伍舯把脑袋低下去,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墨习??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瞬,很快又被压平了。
窦菁猗面上的笑倒还是端着,只是弧度比方才僵了些许。
好在有虞婼那句不算台阶的台阶垫了垫脚,她顺势抬步,跟着墨习??重新落座的身影往院子里走。
墨习??去一边拿了一个青瓷杯后又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他抬眼,目光越过窦菁猗,落在虞婼怀里那团还残留着笑意的粉色毛球上。
朝她招了招手。
沈娇在他怀里的余温还没散干净呢,方才又笑得欢实,这会儿看见他招手,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她到底还是从虞婼怀里跳了出来,走前还拍拍虞婼的手臂,示意她跟着一起进去。
然后刻意避开窦菁猗那边,一副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架势。
特意绕了远路,踩着墨习??的膝头,把自己重新团进了他怀里。
看着就很是乖巧的一小团。
她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墨习??摸摸她的脖颈没说什么,把茶水倒满青瓷杯,递到她嘴边。
沈娇埋头喝得欢快。
窦菁猗在旁边坐下,嘴角的笑还没抹平呢,就被墨习??一个冰冷的眼神看得一僵。
这只狐狸的态度,十之八九就是她当初要猎杀的那只。
好在墨习??看起来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窦菁猗对这只粉狐狸的观感也就更差了。
伍舯师兄妹对视一眼,不敢再站着,朝墨习??行了一礼,在石桌另一侧挨着坐下。
窦菁猗端着那副得体的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碧落宗最近的掌故。
又夸凌云宗的风物好,话里话外把“这次来观摩学习多亏了墨真人照拂”的意思绣得密密匝匝。
沈娇一点都没在听。
喝完水,她的目光从墨习??的袖口越过石桌边沿,落在了伍舯膝头那只食盒上。
食盒是竹编的,盖得严严实实,可缝隙里还是透出一丝甜丝丝的香气。
沈娇的鼻子动了动,视线黏在食盒上扯都扯不下来。
伍舯识吃食的手段她是狠狠赞同的。
送她的那个芥子袋里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伍舯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着,本着避嫌的态度,对窦菁猗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往耳朵里进,自然也没察觉到桌上那只狐狸灼灼的目光。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总归这会算是两位长辈的谈话。
要不是沈姑娘要他们留下,他跟师妹这会是该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