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傍晚,墨习??从屋里出来时,石桌上早没了她的踪影。
神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峰顶那块凸出的山石上。
她正坐在石头上,四只爪子并拢,尾巴垂在石缘外头被风轻轻吹着。
她望着山下,那个方向不是凌云宗主峰的广场,而是更远的地方。
墨习??想,大抵是碧落宗的方向。
晚风从她身上拂过,绒毛被吹出一层层细碎的波纹。
从背影上就看去小小一团,毛茸茸的,很可爱。
墨习??知道,她不开心。
自从那天后,她几乎把要报仇刻在脸上。
只是她这点修为,别说对上整个碧落宗,单是那个如今已是金丹中期的窦菁猗,便够她喝一壶的。
更何况窦菁猗身后时时跟着的三个元婴期长老,明里暗里护得滴水不漏。
她这一腔恨意扑过去,跟用羽毛撞墙没什么分别。
墨习??走上峰顶,在她身边坐下。
山石粗砺,他坐了半边,留了半边给她。
粉狐狸板着一张小脸,耳朵朝后压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听见他坐下来的动静很是不耐烦,看都不想让他看。
墨习??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她身侧,也望着山下那个方向。
“好好修炼。”
温和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墨习??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毛茸茸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沈娇晃了晃脑袋,想把那根手指甩下去,它却追着她偏头的位置又落回来。
指腹按在她两只耳朵之间的那个凹陷里,温温热热的。
“等你修为上来了,我不会拦着你去报仇。”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沈娇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里头愤怒的锋芒还没有完全褪去。
只是那层冷硬的壳底下,增添了两分狐疑。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触及他唇角的弧度时,不大有气势地把脑袋别开。
不知到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后尾巴扫过他的衣摆。
看着她别扭的小动作,男人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很快被低垂的睫毛压住,免得她看见了恼羞成怒。
天边一线薄红逐渐隐退,墨习??默不作声,跟着她眺望远方,似乎在想什么,但又没有具体的焦点。
他跟窦家的婚约,说来很是可笑。
当时师兄中了毒,不能立时毙命,但会一寸寸蚕食体内的灵力。
眼看着师兄从元婴一步步退到金丹初期,就快步入筑基期。
要是一直找不到解药,修为散尽后,蚕食的就会是生命。
寻遍许多地方,也没找到解药,眼看着人日渐消瘦。
这时候,听说碧落宗从秘境里带回来的一株仙草,能解百毒。
那几年墨习??寻遍大大小小的秘境,一些解百毒的草药他不是没有试过。
但都无解。
无解,也要接着试。
彼时窦家老爷子愿意拿药草出来,只提了一个条件:
若是那棵草药有效,他儿子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女孩,便与墨习??结亲。
若不是,便算作两宗交好。
当时墨习??远没有如今这样的地位。
但谁都能看得出凌云宗宗主的小师弟天资斐然,飞升是迟早的事。
毒已经不能再拖,碧落宗也如笑面虎,始终不肯退让,墨习??只能退步。
后来窦菁猗还未出生,凌云宗问鼎四大宗门之首,逐渐将其他宗门甩到身后时,碧落宗已经拿婚约做了依仗,对外说是迟早要和落云峰结亲。
落云峰,都知道是墨习??的住所。
从窦菁猗出生后更甚。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是墨习??默许的。
凭借救师兄一命,墨习??再不耐烦,也不会说什么。
自然,他也不能替她报仇。
不过……
他转过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脸上,几根胡须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对碧落宗出手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但这不代表我会一直拦你。”
暮色把她的粉色绒毛染成暖融融的橘,她把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头也不抬。
墨习??幽深的眸子好似含着一片深意,拨弄两下她的耳朵。
“所以,你好好修炼。”
那日之后,一人一狐的关系看着并未好转。
除了修炼时接受他指点的时候会老实巴交,其余时候见了墨习??,她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经常是他还没开口,她就把脑袋别过去了。
留给他一对竖得笔直的耳朵和后脑勺上一小撮翘起来的绒毛。
有时他在院子里泡茶,他随手翻的杂记落入她手里,她就在一边故意翻得哗哗响,余光从他身上刮过去又刮回来,虎虎生风。
墨习??倒也不急,每日照旧给她备饭,顺毛,指点她修炼。
只是她气性大。
或者说,故意跟他对着干。
给她做饭,她哼哼唧唧地吃了。
不给她做她便蹲在灶台边拿爪子扒拉锅沿,但凡他哪日稍微不准时,厨房都能被她霍霍没。
看她,她就用得意到挑衅的目光回敬过来。
小狐狸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盼着他把她丢出落云峰。
墨习??冷哼一声,忍着抓她过来揍她屁股一顿的冲动,将一盘子灵果蜜饯搁在石桌上。
通常这个时候,小狐狸好面,他不叫,她不主动来拿。
看着她路过时目不斜视,走过去三丈远又折回来,叼了一块就走。
墨习??又觉得很可爱。
本来就不生气,这下是彻底没情绪了。
夜里,墨习??熄灯准备歇下时,月色正盛。
其实他这个修为,早不需要这样频繁的睡眠了。
可漫长的年月里,他养成了维持常人作息的习惯。
起床,吃饭不用了,他就改喝茶,要么就是看点杂书,自己琢磨点棋局。
一整天过去,看着点熄灯,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
即便没有睡意,也闭着眼。
听夜风穿过常青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鸟偶尔带着情绪的叫声。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日子是一天一天在过的,而不是无知无觉流逝在漫长的光阴里。
他不过是在按世俗的界定,活成该有的人样罢了。
都说他是千百年来整个修真界最资质能飞升的。
其实墨习??半点欲望都没有。
飞升了,然后呢?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继续不知疲倦地修炼吗?
再之后呢?
就为了活着?
好没意思。
所以他之前对碧落宗顶着他的名义在外行事并不在意,不过是完成师兄的嘱托。
得过且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