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主屋就有了动静。
墨习??洗漱之后推门出来时,庭中的雾气还没散,薄薄的一层浮在地面上。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和平日一样,眉目沉静。
天没亮,可灯却是亮的。
他在石桌前坐下,略坐了会,开始烧水泡茶。
炉子里的水还没烧开,他望着面前那株老茶树的叶子,目光落在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叶片上,不知在想什么。
晨光从东边的峰顶漫过来,镀亮了树梢,雾气还未散去。
时间到底还早,平时听到点动静就跟个炮仗似的非要赖进他怀里睡觉的狐狸还没有踪影。
水开后,他提壶,温盏,投茶,动作带着赏心悦目的利落。
只是注水到一半,他的手腕忽然顿住,像是发现什么忽然抬头。
目光越过石桌边缘,落在东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刚刚他的神识不经意间散开,屋子里并没有活人的气息。
他放下茶壶,起身,三两步走到东厢门口,抬手推开房门。
屋内空荡荡的。
床上的锦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压过的皱痕。
窗台上那枝白花还插在青瓷瓶里,只是花瓣散落了几片在花瓶周围,凌乱的痕迹不像是自己落。
空气里没有她的气息,这间屋子,整夜无人睡过。
而她,离开许久了。
墨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
浩瀚的神识铺散开,转瞬将整个落云峰照个干净。
许久,他合上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往回走。
在石桌前重新坐下,提起那把半满的茶壶续了水。
汤色透出来,是他惯喝的带着清苦的灵茶。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的涩意蔓延开来。
昨日傍晚她在后院池子里玩了许久,就她万分折腾的性子,不知道还怎么闹腾了。
他该去看看的,毕竟是接了灵脉的池子,总不能真就不管了。
他从石凳上起身,顺着廊下的青砖路往后院走。
转过院墙时,步子逐渐慢下来。
东墙根下,那丛茶花旁边。
一小团粉色蜷在晨光里,蓬松的尾巴盘在身侧,鼻尖埋在尾巴尖底下。
她缩得极小,比平时在他房里睡时还要小上一圈,也不如往日睡姿豪放,像是有意把自己团成最不起眼的一团,藏在那丛茶花的阴影与日光的交界处。
往日根根分明的毛发此刻沾着露水,沉甸甸地覆在她身上,随着背脊起伏,看起来有些凉。
怎么看,怎么可怜。
往常这样的动静,那只狐狸早该翻身了。
她会四脚朝天地蹬一下腿,翻个面,把肚皮露出来,眼睛都不睁就含含糊糊地哼唧两声。
赖床好久。
可今天没有。
他没有留神,脚下踩到一根碎枝。
那团粉色的毛球听到动静,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耳朵弹起来,脑袋从尾巴间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初醒的朦胧望向他。
她看清,一骨碌爬了起来。
粉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漫开,薄薄一层,收拢之后茶花丛前便站了一个少女。
绸裙妥帖地穿在身上,发尾的粉色在晨光里柔柔地垂着,显然化形的过程中不忘用术法让自己看着更稳重得体。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
"仙尊。"
声音里没有昨日的雀跃,像被晨露浸透,还有些不自知的凉意。
墨习??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落在她脚上。
鞋子整整齐齐地穿在脚上,鞋面上绣着两瓣小小的杏花,上头的飘带都系得很紧,两个绳结都打得端端正正。
她怎么也不是稳重之人,可现在看着,确有几分模样。
但这几分模样,无一不是她在闹脾气的证明。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茶花丛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淡的"嗯"。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
挺好的。
不能再过界了。
只是那壶泡到一半的茶,到底被倒进了树根底下,换了新水。
沈娇没有跟在他身后,一个人在后院不知道忙活些什么。
等天彻底亮了,她跑到前头,丢下一句想在宗门里逛逛就转身走了。
背影看着都气呼呼的。
她离开时步子迈得急,出了院门便小跑起来,石阶两侧的草叶擦过她的裙摆,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一路跑过峰顶那片灵植圃,经过歪脖子的老松,直到常青树的浓荫把身后的院落彻底遮没了,才慢慢放慢了脚步。
山道弯弯绕绕,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沈娇扶住一棵树干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望了一眼。
落云峰已经隐在层层叠叠的绿意后面了,只有峰顶那一角屋檐还露在树梢之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瓦青色。
方才在院子里那委屈又无措的劲儿,像是被山风吹了个干净,没剩下一点痕迹。
沈娇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
分房睡就分房睡。
他的情绪可不对劲,不像是仅仅只是想分房睡而已。
她的脾气,没有小性子才不正常。
偏偏他有一种任由矛盾发酵的放纵。
方才她说要逛逛宗门,他什么都没说,也不阻拦。
既不赶她走,也不管她去哪里,难道是打算把她丢在凌云宗?
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对凌云宗又不感兴趣。
沈娇沿着山道往下走,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路旁的树影和山石,心里头却转得飞快。
墨习??就算要离开,也要等到宗门大比结束。
这时候他没有急着让她搬出落云峰,大约是给她适应凌云宗的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宗门里逛一逛,宗门大比还有半个月才办,这段时日正好可以摸摸底。
总要打探点有用的消息不是。
山道在转过一处溪涧时分了岔,沈娇正踌躇往哪边走,前方的树荫里忽然转出一个人影来。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凌云宗弟子的青灰道袍,腰间悬着一枚云纹玉佩,步履匆匆的,几乎是直直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见他弯都不拐,沈娇估摸他应该是特意来寻她的。
等到近前,他及时在几步外站定,目光在沈娇脸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又像被烫着了似的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