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娇盯着地上散落的瓷片，那是一尊白瓷娃娃，巴掌大小，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嘴角噙着天真的笑意。
此刻，娃娃的头滚到了茶几脚下，身体碎成了四五片，裙摆上的蓝色碎花被裂纹切割得面目全非。
这是整个客厅里，仅剩下的最后一个，哥哥送她的小玩意。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面的女孩依旧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辜。
眼神却是极致的挑衅。
殷晗，或者说沈晗。
沈家找回来不到两个月的真千金。
这样的姿态沈娇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沈娇没有说话。
她垂眼看着那些碎片，瓷器的白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扎眼。
客厅里的佣人已经见怪不怪地低着头，没有人上前收拾，也没有人出声。
一个月来，这样的事他们见过太多次。
哪怕经历这么多次，沈娇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不是瓷器，就是摆件，甚至是她留在茶几上的钢笔。
每一件都是“不小心”。
每一次殷晗都会道歉，然后，母亲都会说“晗晗不是故意的，娇娇你别跟她计较”。
沈娇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计较了，会怎样？
她没试过。
她也不能计较。
因为她是那个假千金。
回国这一个月里。
她先是接受了自己是沈家被抱错的假千金这个事实。
然后又接受了被沈家边缘化的结果。
最后还得知了她的亲生母亲也不爱她的笑话。
像是有人把她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推出去，关上门，然后在门缝里递出一句话：“你可以住在后院。”
后院还是沈家的地盘，她没有被赶出去，没有被送到孤儿院，没有被剥夺姓氏。
按理说，她应该感恩。
沈娇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
但她不会。
沈娇一点点把东西捡起，这是客厅里，她跟哥哥最后的牵绊。
她十六岁生日时送她的礼物。
哥哥对她很好，当时他从国外特意回来，还带来这尊瓷娃娃，说是在一个小镇上看到的。
那个镇子上的人都做这种白瓷，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
沈娇的手紧了紧，指腹剐蹭到碎片边缘。
没破，但很疼。
哥哥还在国外忙项目，沈娇不清楚他的态度。
但是，不重要了。
她放手，手里的瓷器碎片落进垃圾桶。
一片不落。
她不再回头，转身离开。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听到偏厅里传来母亲王雅芝的声音：“娇娇？怎么了？”
“没什么，妈。”沈娇脚步没停：“碎了个东西，我收拾了。”
“碎了个东西？晗晗没事吧？”
沈娇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没事。”
她继续往楼上走，身后传来王雅芝从偏厅出来的脚步声和殷晗带着歉意的声音：“妈妈，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打碎了姐姐的东西，姐姐好像生我气了。”
“娇娇不会生气的，她脾气好……”
王雅芝的声音越来越远，沈娇已经上了二楼。
推开房间的门，沈娇看着熟悉到陌生的空间。
这里，大抵也要不再属于她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乔薇发来的消息。
“娇娇，明天开学，你今天到学校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娇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
她明天才返校，今晚还要住在这里。
“明天到。”
她简短地回了一句。
乔薇发来一串表情包，大意是想她了。
沈娇看着屏幕，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乔薇是她高中就认识的朋友，家境不错，性格爽朗。
也是她在圣安斯特学院仅剩的人脉。
说到圣安斯特，沈娇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圣安斯特学院，全国最顶尖的贵族学院。
学院占地广得离谱，独占了挨着京市边缘的一座小岛。
里面有商场、街道、店铺、医院，甚至休闲类的包括高尔夫球场、马场等都不缺。
说是学校，堪比一个市区，或者更甚。
功能齐全的代价就是，除了寒暑假，学生一律不得离开学院，是全封闭管理。
能进圣安斯特的，除了极少数成绩顶尖的贫困生，家里都非富即贵。
所谓的小康家庭，在学院里也是贫困生。
圣安斯特就是这么个地方。
沈家的身份，进入学院无可厚非。
毕竟往后该结识的人，基本都在学院那个大圈子里。
只是大一那年，父母突然告诉她，学院有一个出国交换的项目，名额很少，机会难得，希望她去。
她去了。
走得很仓促，甚至没来得及和朋友们好好告别。
其实也没什么朋友。
沈娇内心不管如何活跃，面上都是一副清冷美人的模样。
美人美则美矣，美过头，就让人不敢接近了。
那时候，只有乔薇，带着她明媚的笑意闯进她的世界。
一年过去，沈娇虽然大二了，可学院对她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地界。
沈娇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明天就开学了。
开学了就好了。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起码她能短暂地忘却这段糟心事。
希望如此。
晚饭的时候，沈父也回来了。
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沈娇坐在她一贯的位置上。
殷晗坐在她旁边，以前那是沈柊的位置。
王雅芝坐殷晗的对面。
“娇娇，明天开学，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王雅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殷晗碗里，随口问了一句。
“收拾好了。”
“你哥还有半个月回来，到时候有事记得去找他。”
沈父放下筷子，看着沈娇，目光掺杂了说不清的复杂。
沈娇应声点头。
殷晗咬着排骨，抬头看了沈父一眼，又看了看沈娇，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沈娇回到房间，检查行李。
她带的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圣安斯特什么都有，缺什么可以现买。
她这些年存了不少钱：比赛奖金、压岁钱、没花完的零花钱，都在一张卡里。
近八位数，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张卡是她回国后单独去办的。
在殷晗打碎她第二个摆件的隔天。
沈娇把卡放进钱包里，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精致地洗了个澡，一如往常护好肤后才躺下。
不出意外，她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在一起。
殷晗的脸、碎瓷的声音、母亲的眼神、今后的人生……
还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