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到了晚上九点,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苏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法医损伤鉴定要点》。
这半个月他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复习考核内容。
生活节奏固定得像上了发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林雅婷:“今天的结案报告我写不完了,明天再说。”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放下了手里的笔。
林雅婷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从他进重案组第一天起就没拖延过任何一份报告。哪怕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八点桌上一定有整理好的文件。
她曾经发烧三十八度还坐在办公室写案件综述。
“写不完了,明天再说。”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再正常不过。
从林雅婷嘴里说出来,不正常。
苏寒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才接。
“喂。”
声音嘶哑得像含了砂纸。鼻音重,气息虚。
“你感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闷的咳嗽。
“小事。吃了药了。明天就好。”
“吃的什么药?”
“……退烧贴。”
苏寒把手从书页上拿开。“退烧贴不是药。你量体温了吗?”
“没量。家里好像没有温度计。”
苏寒靠在椅背上。
外面雨下得很大。
“你吃饭了吗?”他问。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胃口。”
苏寒站起来。
“你家在哪来着?锦澜公寓?”
“你干嘛?”
“给你送点药。你这样硬撑明天只会更严重。”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四五秒,林雅婷才开口。“不用了,我自己能——”
“你连温度计都没有,吃了个退烧贴就觉得自己没事了。你要是明天烧到三十九度进医院,重案组谁管?”
林雅婷没说话。
苏寒已经在穿外套了。“地址发我。”
“……锦澜公寓B栋1702。”
“二十分钟。”
苏寒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出门。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
他先开车到小区门口的24小时药店。
推门进去的时候,药店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店员。
“退烧药,布洛芬缓释胶囊。感冒灵颗粒。电解质水两瓶。有温度计吗?”
店员迷糊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有有。”
苏寒扫了码。拎着袋子出来。
然后他站在雨里想了想。
打开导航搜了一下附近还开着的店。
三百米外有一家粥铺,营业到凌晨两点。
他把车开过去,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两碟小菜。
从药店到粥铺再到锦澜公寓,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雨还在下,苏寒把车停在B栋楼下,提着两个袋子跑进了大堂。
电梯上到十七楼。
1702。
门铃按了一下。
十几秒后,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林雅婷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她裹着一件灰色的大号卫衣,衣摆都快到膝盖了。头发没扎,散着搭在肩上,有几缕贴在脖子上。
脸烧得通红。
嘴唇干裂。
眼睛里带着那种发烧时特有的水光。
苏寒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让开,别站风口上。”
林雅婷往后退了一步。她明显没什么力气,退这一步都晃了一下。
苏寒进门,反手把门关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利索干净。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打了一半的结案报告。
苏寒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先量体温。”
他拆开温度计的包装递过去。
林雅婷接过来夹在腋下,然后缩到了沙发角落里。
卫衣的帽子被她拉起来扣在头上,整个人团成一团。
苏寒进了厨房找碗。
厨房很干净,干得像没人用过一样。
碗在消毒柜里,他拿了一只出来,把粥倒进去。
微波炉加热了四十秒。
端出来的时候,林雅婷把温度计拿出来看了一眼。
“多少?”苏寒问。
“三十八度六。”
苏寒点头。“不算太高,但得吃药。先喝粥。空腹吃布洛芬伤胃。”
他把粥和小菜放在林雅婷面前。
林雅婷看着面前的碗,没动。
“你怎么连粥都买了?”
“药店旁边有家粥铺。”
“你跑了多远?”
“不远。”苏寒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拆药盒。“吃吧。”
林雅婷拿起了勺子。
她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入口是温热的。
苏寒把布洛芬从铝箔里按出来两粒,旁边摆好电解质水。
“粥喝完吃两粒。电解质水睡前喝半瓶。”
林雅婷又喝了两口粥。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你……不用跑这一趟的。”
苏寒靠在沙发上。“你明天倒了,重案组的活谁干。老赵他一个人撑不住。”
林雅婷闷声笑了一下。“你是怕活没人干才来的?”
“主要原因。”
林雅婷白了他一眼。虽然烧得脸通红,但那个眼神还是很有穿透力的。
“骗子。”
苏寒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打了一半的报告。
“那份报告我帮你写完。”
“不用。”林雅婷摇头。“结案报告得我签字的,你写了格式对不上。”
“那明天再写。”
“嗯。”
林雅婷把一碗粥喝了大半,吃了点小菜。然后接过苏寒递来的药和水。
两粒布洛芬吞下去。
她靠在沙发上,帽子还扣着,露出下面半张苍白泛红的脸。
“多久没好睡觉了?”苏寒问。
“忘了。”
“破网行动结束之后呢?”
“后面有扫尾的报告要交省厅,每天写到一两点。”
苏寒看着她。“你这不是感冒。是连续熬夜免疫力垮了之后着凉。”
林雅婷没反驳。
“今晚早点睡。布洛芬四到六小时退烧。如果明天早上还烧就再吃一粒,不超过三次。”
“知道了。”
苏寒站起来。“那我走了。”
林雅婷从沙发上抬头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亮。
“苏寒。”
“嗯?”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和嘶哑。
但很认真。
苏寒点了下头。“下次别硬撑。”
他走到玄关换鞋。
身后传来林雅婷的声音。
“你伞呢?”
“没带。”
“外面下那么大雨,你怎么上来的?”
“跑上来的。”
林雅婷沉默了两秒。
“门口柜子上有把伞,你拿走。”
苏寒拉开玄关旁边的柜门,里面果然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那我借了。”
“嗯。”
苏寒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然后是锁舌旋转的声音。
她把门锁上了。
苏寒撑开伞,走进电梯。
下到一楼。大堂外面的雨还是很大,路灯把雨幕照得一片橘黄色。
他撑着伞走到车旁边,上车,关门。
车里安静下来。
雨砸在车顶上,闷的。
苏寒发动引擎,打开雨刮器。
手机亮了一下。
林雅婷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苏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雨夜的车流里。
二十分钟后,回到翠湖小区。
停好车,上楼,开门。
大平层依旧是空荡荡的。
他换了拖鞋,把林雅婷那把伞靠在玄关柜边上。
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到了。”
林雅婷秒回。
“好。晚安。”
苏寒看了那两个字一眼。
他打了两个字回去。
“晚安。”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淋湿的凉意冲散了。
洗完出来,躺到床上。
天花板白茫茫的。
窗外的雨声开始变小了。
他想今天的事。
早上周阿姨送水果。下午赵局长打电话。晚上给林雅婷送药。
一天三件事,跟案子一个都不沾边。
但每一件都不算小。
苏寒翻了个身。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去关心别人的人。
但轮到该做的时候,他也不会犹豫。
就像昨晚在夜市看到大妈被骗。
就像今晚听到林雅婷那条反常的消息。
该做就做。
不需要理由。
苏寒闭上眼睛。
雨声越来越小。
三秒钟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