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台上的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张大勇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凑到解剖台跟前。
他盯着那具被完全打开胸腔的女尸,看了半天。
“苏专家,我这人是个粗人,法医的道道我不懂。”
张大勇指着尸体灰白肿胀的皮肤。
“但这身上光溜溜的,连个窟窿眼都没有。”
“脖子上也没勒痕,骨头看着也全乎。”
他挠了挠头,提出自己的疑问。
“会不会是这女学生晚上在池子边上走,不小心掉进去淹死的?”
“或者是突发心脏病猝死,被人顺手扔进池子里藏起来了?”
张大勇的推测很符合常规刑警的思维。
没有明显外伤,现场又在防腐池。
意外死亡后被抛尸的概率极大。
门外的学生们也纷纷点头,觉得警察叔叔说得有道理。
苏寒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块纱布,擦了擦手套上的组织液。
“张队,你的假设建立在常规尸体的表现上。”
“但这具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年。”
苏寒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告诉张队,福尔马林对皮下出血有什么影响。”
突然被点名,陈默吓了一跳。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调动起课本上的知识。
“报告学长!”
“福尔马林具有强烈的漂白和固化作用。”
“它会让皮肤极度肿胀发白,同时破坏红细胞的结构。”
陈默越说越顺,声音也大了起来。
“如果是生前造成的皮下出血和淤青。”
“在长时间的浸泡下,表面的颜色会被完全褪去。”
“肉眼从皮肤表面,根本看不出任何伤痕!”
苏寒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他转头看向张大勇。
“张队,听明白了吗?”
“防腐液吃掉了她表面的伤痕。”
“但这并不代表,她生前没有受过伤。”
张大勇瞪大了眼睛。
“那这怎么查?皮都白了,总不能拿放大镜一点点找吧?”
苏寒没有废话。
“陈默,搭把手,把尸体翻过来。”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尸体翻了个面,背部朝上。
苏寒重新拿起解剖刀。
“常规的体表检验已经失效。”
“现在,我们要用十字切开法,看看皮下到底藏着什么。”
苏寒的刀尖落在死者的左侧肩胛骨位置。
横向划开一刀,长约十厘米。
紧接着,纵向划开一刀,与刚才的切叉成一个十字。
“陈默,止血钳。”
陈默立刻递上一把止血钳。
苏寒用止血钳夹住十字切口的一个角。
用力往上一翻。
灰白色的表皮被剥离,露出了下方的皮下组织。
张大勇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惨白的表皮下方。
赫然出现了一大块暗黑色的血斑!
这块血斑深深地浸透在肌肉纤维里,面积足有巴掌大小。
“这……这是什么?”张大勇结巴了。
苏寒手里的刀没停。
他在死者的后背、大腿外侧、双臂外侧,连续做了十几个十字切口。
每翻开一处表皮。
下面全都藏着触目惊心的暗黑色血斑。
整个后背和四肢,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门外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天哪……皮下全都是淤血!”
“这得挨了多少打啊!”
“太惨了,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全烂了。”
苏寒放下解剖刀,指着那些暴露出来的血斑。
“生前广泛性软组织挫伤。”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这些血斑的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浸润状。”
“说明是在心脏还在跳动时,血管破裂导致的皮下出血。”
“这不是溺水,也不是猝死。”
苏寒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她生前,曾遭受过极其激烈的推搡、拖拽和殴打。”
“凶手用钝器或者拳脚,对她进行了长时间的施暴。”
张大勇的拳头瞬间捏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这帮畜生!”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可是苏专家,既然打得这么惨,为什么要把尸体扔进防腐池?”
“随便找个荒山野岭埋了,不是更安全吗?”
苏寒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因为凶手极度懂行。”
“他非常清楚福尔马林的特性。”
苏寒走到解剖台的另一侧。
“如果埋在土里,尸体迟早会被发现,骨骼上的痕迹也会保留。”
“但扔进医学院的防腐池。”
“这里本来就是存放尸体的地方,多一具少一具,只要买通库管,很难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
苏寒指着那些被翻开的表皮。
“福尔马林会完美掩盖这些皮下出血。”
“就算哪天尸体真的被捞出来了。”
“不知情的法医看一眼体表,没有伤口,很可能就会以‘自然原因’或者‘意外落水’结案。”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计算的完美藏尸。”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种极其隐蔽且恶毒的作案手法震惊了。
如果不是苏寒今天强行开棺验尸。
如果不是他懂这种十字切开法。
这具尸体,可能永远都会背着“意外”的标签,沉睡在暗无天日的池底。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苏寒的侧脸。
心里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就是顶尖法医的实力吗?
一刀切开表象,直击罪恶的核心。
“学长。”陈默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既然身上这么多挫伤,那哪一处才是致命伤?”
苏寒看着死者的后背。
“这些软组织挫伤虽然面积大,但都不足以致命。”
“内脏也没有破裂大出血的迹象。”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死者肿胀的头部。
“致命伤,不在这里。”
苏寒伸出手。
“陈默,给我一把理发剪。”
“我们要看看,她的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